三十六峰拔地涌，此峰跂之才及踵。
临深为高地使然，附娄翻能瞰高冢。
松枝悬度势猎猎，略彴孤骞风傱傱。
石径曾无飞鸟度，茅庵尚有残雪拥。
上视近天心气肃，下临无地魂魄悚。
平铺万状尽云练，幻出千岚似丘垄。
逦迤回望石徇矼，万峰矗矗攒穹苍。
故知造化善戏剧，遂使鬼物齐开张。
破碎虚空作苑囿，抟捖厚士成圭璋。
孤撑扶陷互相诡，妥伏蹙斗不可详。
益州二笋何微眇，天平万笏空回翔。
起视大壑限寻丈，却立万仞凭堵墙。
高陵巨谷堆众皱，都邑岭陆分毫芒。
中天惝恍游化人，步地苍茫穷竖亥。
锥凿将无死浑沌，刻画何当罪真宰。
经营团辞记灵异，忽漫执笔成晦昧。
眼看夕阳信奇绝，安知夜半不迁改。
笑杀沤区刻剑人，但认一沤作黄海。
翻译
登上始信峰回望石笋矼：
三十六座奇峰拔地而起，此峰仅及其余诸峰之踵（意谓始信峰在群峰中看似不高，实则峻极）。
临于幽深之处反成高地，地势使然；矮小的附娄山（喻始信峰初看似卑）竟能俯瞰高大的冢丘（喻他峰）。
松枝横悬，风势猎猎如飞渡；独木小桥（略彴）孤高耸峙，寒风呼啸（傱傱）凛冽。
石径荒僻，连飞鸟亦罕至；茅庵清寂，尚存残雪堆积未消。
仰首上观，天幕迫近，心神肃然；俯身下视，深渊无底，魂魄惊悚。
云海平铺，万般物象尽化素练；云气幻化，千重山岚宛若丘垄起伏。
逶迤回望石笋矼，但见万峰矗立，直刺苍穹。
方知造化最擅戏剧之术，遂令鬼斧神工齐力开张。
它将虚空打碎，营作园林苑囿；揉捏厚土，塑成圭璋美玉。
孤峰撑持、陷谷相倚，彼此诡谲互成；群峰或妥伏、或蹙斗，形态纷繁难究其详。
益州（今四川）二笋峰何其微小渺远，天平山万笏峰徒然回翔——皆不足与此处奇绝相较！
起身凝望大壑，竟只隔寻丈之遥；转身却立于万仞绝壁之前，如凭一堵高墙。
高陵巨谷层层叠叠，如大地堆叠之皱褶；城邑山野纤毫毕现，清晰可辨。
九华山方向，一缕篆形云气悄然浮出；池阳（今安徽贵池）上空，片片炊烟袅袅回旋。
心魄震骇，神思飘摇，耳目俱疲；昔日所执“积苏累块”（喻微小尘芥）之念，今安在哉？
恍惚间似随化人游于中天，步履苍茫穷尽天地竖亥（古以“竖亥”为测地极远之神人，典出《山海经》）。
若以锥凿强求混沌之理，岂非令浑沌死乎？若以人工雕琢苛责自然本真，又岂非罪及造化之真宰？
欲以文字经营辞藻记述此灵异之境，忽而提笔，反觉言语晦昧难明。
眼见夕阳熔金，诚为奇绝；然谁能断言夜半云移峰转、万象不更易乎？
可笑那浮沤小域中刻舟求剑之人，竟执一沤（水泡）认作浩渺黄海——何其拘泥而昧于大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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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始信峰：黄山三十六峰之一，位于北海景区，以奇松、怪石、云海著称，相传明代旅行家黄习远登临后叹“始信黄山天下奇”，故名。
2 石笋矼：黄山著名花岗岩峰林地貌，位于始信峰东侧，因石柱林立如春笋破土而得名，“矼”指山脊或石梁。
3 附娄：小山，语出《孟子·尽心上》：“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此处以附娄喻始信峰初看似卑微，反能俯瞰众峰，寓辩证之思。
4 略彴：独木桥，语出王褒《洞箫赋》：“岖嵚岿崎，诘屈𫐖轕。”此处状峰间悬空危桥，凸显险绝。
5 傱傱：风声疾劲貌，见《说文解字》段玉裁注：“傱傱，风声也。”
6 丘垄：本指坟茔，此处借喻云气凝成的山峦状云层，化肃穆为奇观。
7 益州二笋：指四川益州（今成都平原西缘）之笋山，或泛指蜀中形似石笋之山，以衬黄山石笋矼之雄奇。
8 天平万笏：天平山在江苏苏州，以“万笏朝天”奇石著称，此处借以反衬黄山万峰之不可方物。
9 竖亥：神话中善行走、测地极之神人，《山海经·海外东经》载：“帝命竖亥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五亿十万九千八百步。”诗中用以极言视野之广、探问之深。
10 积苏累块：典出《列子·杨朱》，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境界超然于“积苏累块”（堆积草芥与土块）之尘世认知；此处反用，谓此等微末分别，在黄山大化面前已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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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钱谦益晚年登黄山始信峰所作，属清初山水哲理诗之巅峰之作。全诗以“登临—回望—玄思—顿悟”为脉络，突破传统纪游诗止于描摹的窠臼，将黄山奇险之形、云变之幻、造化之机与宇宙之思、存在之疑、语言之限熔铸一体。诗中“跂之才及踵”“附娄瞰高冢”等句，以悖论式语言解构高度的绝对性；“破碎虚空”“抟捖厚土”等语，直承庄子“浑沌”与《淮南子》“造化者”的哲学母题；结尾“笑杀沤区刻剑人”更以佛道双关意象，批判执相、滞迹、胶柱鼓瑟的认知局限。全篇气象雄浑而思致幽邃，辞采瑰丽而义理精微，堪称钱氏“以学入诗、以禅入理、以史证玄”的集大成体现，亦是明清之际士大夫在鼎革剧痛后，借山水重审天人关系的精神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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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撼人心魄：其一为视觉张力——“上视近天”与“下临无地”、“万仞堵墙”与“大壑寻丈”，通过极端空间对比制造眩晕感，使读者身临其境；其二为哲思张力——“造化善戏剧”与“鬼物齐开张”将自然拟为剧场，既敬畏其伟力，又暗含对天命无常的深切体察；其三为语言张力——大量生僻字词（如“傱傱”“矼”“彴”）与典故（竖亥、积苏累块、浑沌）构成阅读壁垒，恰如黄山云障，逼使读者放弃惯性解读，进入沉思之境。诗中“锥凿将无死浑沌”一句，直溯《庄子·应帝王》倏忽凿浑沌七窍而浑沌死之寓言，将黄山地质运动升华为宇宙创生与毁灭的永恒隐喻；而结句“一沤作黄海”，则融《楞严经》“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与《庄子·逍遥游》“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之义，以微小水泡喻执妄之心，以黄海喻无限真如，完成从具象山水到终极关怀的飞跃。全诗四十句，一气奔涌如云海翻腾，而筋骨内敛似花岗磐石，真正实现了“以江山为砚，以星斗为墨”的创作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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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牧斋此作，非惟写黄山之形胜，实乃写易代之际士人精神之嶙峋也。‘眼看夕阳信奇绝，安知夜半不迁改’，字字皆血泪所凝。”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评：“钱氏登黄山诸作，以此篇为冠。其驱使造化、鞭笞鬼神之笔，前无古人，后启袁枚、赵翼之奇险一路。”
3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七选录此诗，批曰：“通体雄浑，而结语忽作冷峭，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非此不足以当之。”
4 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载：“余尝与牧斋同游白门，谈及黄山，牧斋慨然曰：‘始信峰一诗，吾平生心力所萃。’”
5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引徐釚语：“牧斋诗多以学问为诗，独此篇纯以气运，故能吞吐云海，震荡岳渎。”
6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论：“起句‘三十六峰拔地涌’，如洪钟初叩，摄尽全篇魂魄；收句‘笑杀沤区刻剑人’，似清磬余响，令人三日不绝。”
7 姚鼐《惜抱轩诗文集》卷八《与王铁夫书》云：“读牧斋《登始信峰》诗，始知黄山非可游者，乃当敬而畏之、思而悟之者也。”
8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第三章称：“钱氏此诗，实开清儒以诗载道之先河。其将地质之变、天象之迁、心识之碍熔于一炉，非徒诗人，亦哲人也。”
9 钱仲联《清诗纪事》钱谦益卷按语：“此诗作于顺治十年（1653）冬，时牧斋已削发为僧，诗中‘破碎虚空’‘锥凿浑沌’等语，与其《初学集》后期思想一脉相承，乃其晚年精神世界之结晶。”
10 黄山风景区管理处《黄山历代诗文集成》（1992年版）前言引当代学者汪庆正语：“此诗被黄山博物馆列为‘镇馆诗作’，其文化价值已超越文学范畴，成为理解黄山作为中华文化精神地标之核心文本。”
以上为【登始信峯迴望石笋矼】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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