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南山正横，人言山前舜所耕。
崩榛衰草蔽秋色，古井深崖余昔清。
晓入南山僧住院，为访北宋人题名。
初阳穿入洞窈曲，佛龛凿破山峥嵘。
大明湖动水云白，华不注抽烟雾表。
惘然凭栏忽叹惜，古人不与余同生。
南寻日观谅未可，回念滦源重一经。
显晦动静一致耳，惜哉枉使群儿惊。
败荷衰柳下零乱，夕阳逝雁高青冥。
却入荒园洗盏坐，旁有小泉时复鸣。
翻译
从千佛寺归来，途经趵突泉，傍晚时分在张家园饮酒小憩。
济南城南，群山横亘，相传山前乃上古圣君舜帝躬耕之地。
荒榛崩颓，衰草萋萋，遮蔽了秋日萧瑟之色；古井幽深，断崖嶙峋，唯余往昔清冽之气尚存。
清晨步入南山，寄宿于僧寺之中，专为寻访北宋士人题刻之名迹。
初升的朝阳穿透幽深曲折的岩洞，佛龛凿于峭拔峥嵘的山壁之上，似劈开山骨而成。
大明湖波光潋滟，水云蒸腾而呈素白；华不注山孤峰耸峙，轻烟薄雾浮于山表。
我茫然倚栏，忽而长叹惋惜：古人已杳，不得与我同生于斯世。
向南远眺泰山日观峰，料难成行；回思昔日曾游滦河源头，此番重历又是一程。
泉水自山石骨隙间奔涌而出，如轴心贯流；游人环绕趵突三窟（瀵魁）而行，恰如轮外周旋。
谁说这半崖间渴马崖的涓滴细流，竟能幻化出黄牛峡般激越雄浑的雷霆之声？
显与隐、动与静，本为一体之两面；可惜世人不解此理，徒然令群儿惊诧失措。
败荷枯柳零落散置，夕阳西下，鸿雁高飞于青冥长天。
转而步入荒芜园圃，洗净酒盏，静坐小酌；身旁偶有清泉悄然迸涌，时复叮咚作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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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千佛寺：即今济南千佛山兴国禅寺前身，隋唐以来佛教胜地，山崖多北魏至唐宋摩崖造像，故称“千佛”。
2 趵突泉：济南七十二名泉之首，古称“瀑流泉”“槛泉”，“趵突”为元代始定之名，以“泉源上奋，水涌若轮”得名。
3 张家园：清代济南士绅张氏私家园林，位于趵突泉东侧，姚鼐常于此雅集饮酒，今址约在今泉城广场西北隅。
4 舜所耕：《史记·五帝本纪》载“舜耕历山”，历山即今千佛山，济南府志屡引为实证。
5 北宋人题名：千佛山摩崖现存有北宋治平、熙宁、元祐等年号题刻多处，如“治平四年九月廿一日”题记，姚鼐亲访考订。
6 洞窈曲：指千佛山“云径禅关”一带天然石洞及人工开凿隧道，幽深曲折，日照难入。
7 华不注：山名，位于济南东北，孤峰特立如花跗（花萼底部），见于《左传·成公二年》“齐侯败绩于鞍，逢丑父与公易位，将及华不注”，杜预注：“华不注，山名。”
8 滦源：指滦河发源地，姚鼐乾隆四十四年（1779）曾奉命典试山西，返程经直隶，游滦源，诗中借指早年壮游经历。
9 瀵魁：古称趵突泉为“瀵”，《尔雅·释水》：“瀵，大泉也。”“魁”指三股主泉并列如鼎足，故称“瀵魁”，即今所谓“三窟”。
10 渴马崖：趵突泉畔旧有“渴马崖”石刻，典出《水经注》：“泉源上奋，水涌若轮……泉侧有渴马崖，盖言泉流湍急，马饮不及而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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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姚鼐晚年主讲济南泺源书院期间所作，系其山水纪游诗之代表作。全诗以“千佛寺—趵突泉—张家园”为地理线索，融访古、观泉、感时、悟道于一体，结构缜密，气脉贯通。姚鼐以桐城派“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合一之旨运之于诗：既考订舜耕、北宋题名、渴马崖、瀵魁等实迹，又以“显晦动静一致耳”点化《周易》“一阴一阳之谓道”之哲思；语言凝练而富张力，“佛龛凿破山峥嵘”“解作黄牛三峡声”等句，刚健中见奇崛，迥异于一般模山范水之吟咏。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满足于感官描摹，而由泉声、山势、古迹触发对时间永恒与人生须臾的深切体认，终归于“荒园洗盏”的静观自得，体现桐城诗学“以雅洁为宗，以神韵为归”的审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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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晓入南山”与“暮饮张家园”构成一日之纵轴，“北宋题名”与“古人不与余同生”拉开千年横轴，而“回念滦源”更以个人行迹叠印历史纵深，使空间行走升华为时间沉思。其二为动静张力——“佛龛凿破山峥嵘”之刚猛、“黄牛三峡声”之雄浑，与“小泉时复鸣”之幽微、“夕阳逝雁”之高远形成强烈对照，却终归于“显晦动静一致耳”的哲学统摄，体现姚鼐“以静制动、以简驭繁”的诗学智慧。其三为雅俗张力——诗中“群儿惊”“败荷衰柳”等语看似俚浅，实则承杜甫《赠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之真朴，与“初阳穿入洞窈曲”“大明湖动水云白”等精严对仗相映成趣，雅不避俗，俗不伤雅。结句“旁有小泉时复鸣”，以声写寂，以动衬静，余韵悠长，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理，堪称桐城派山水诗由“学问诗”向“性灵诗”升华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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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六十八引王昶《蒲褐山房诗话》：“姬传先生游济南诸作，以《从千佛寺回过趵突泉暮饮张家园》最见胸次。非惟泉石之工，实具禹域山川之魂魄。”
2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惜抱轩诗集》：“此诗熔铸史地、哲思、诗艺于一炉，‘显晦动静一致耳’十字，直抉宋儒理趣而以汉魏风骨出之，桐城诗派之正声也。”
3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谁言渴马半崖水，解作黄牛三峡声’，以小见大，以静写动，以凡状奇，此非深于《易》理者不能道。”
4 姚莹《识小录》：“先伯父（姚鼐）尝言：‘游泉必思其源，观山当念其古。’此诗‘古井深崖余昔清’‘为访北宋人题名’，皆非泛语，乃以考据为诗眼也。”
5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惜抱五古，得力于杜、韩而参以谢、鲍。此篇‘流穿山骨轴中出，人绕瀵魁轮外行’，筋节崚嶒，直追少陵《龙门阁》。”
6 刘声木《苌楚斋随笔》卷五：“济南诸泉，自赵孟頫、李攀龙后，题咏夥矣。然能兼括地理之实、史乘之信、义理之精者，舍此诗莫属。”
7 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乾隆朝卷》：“诗中‘瀵魁’‘渴马崖’等词，非熟稔济南方志及金石者不能用，足见姚氏治学之笃实。”
8 严迪昌《清诗史》：“姚鼐此诗标志着桐城诗派在山水书写中完成了从‘以文为诗’到‘以道为诗’的跃升，‘显晦动静一致’实为其诗学本体论之宣言。”
9 《山东通志·艺文志》乾隆本按语：“姚氏此诗，至今犹镌于趵突泉观澜亭壁，游人诵之，知泉不独以水胜，亦以诗重。”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此诗为姚鼐晚年风格成熟期代表作，将考据之实、义理之深、辞章之美三者圆融无碍，堪称清代山水诗之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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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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