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溪归后十日,借一青、仲孚、应宿,观披雪之瀑。水源出乎西山,东流两石壁之隘,隘中陷为石潭,大腹合口若罂,瀑坠罂中,奋而再起,飞沫散雾,蛇折雷奔,乃至平地。
其地南距县治七八里,西北距双溪亦七八里;中间一岭,而山林之幽邃,水石之峭厉,若故为诡愕以相变焉者。是吾邑之奇也。石潭壁上有刻文曰:“敷阳王孚信道、建安陈信臣、荣阳张晓子厚、合淝皇甫升。绍圣而子正月甲寅。”凡三十六字。信臣、皇甫、甲寅之下,各有二字损焉。以兹瀑之近依县治,而余昔尝来游,未及至而返。后二十馀年,及今乃履其地,人前后观兹瀑者多矣,未有言见北宋人题名者,至余辈乃发出之。人事得失之难期,而物显晦之无常也往往若此,余以是慨然而复记之。
翻译
双溪之行归来十日后,我与一青、仲孚、应宿三人同往观赏披雪瀑。瀑布发源于西山,向东奔流,穿过两座石壁相夹的狭窄峡谷;峡谷之中下陷形成一座石潭,其形上窄下宽,状如陶制酒器“罂”(小口大腹之瓶);瀑布自高处倾泻而入潭中,激荡奋起,复又腾跃而上,飞溅的水沫如雪散雾,水流曲折如蛇行,声势轰然若雷奔,最终抵达平地。
此瀑所在之地,南距县城治所约七八里,西北距双溪亦约七八里;其间横亘一道山岭,而山林幽深邃远,水石陡峭峻厉,仿佛有意以诡奇惊愕之态彼此变幻呼应——实为我县第一奇观。石潭崖壁上刻有文字:“敷阳王孚信道、建安陈信臣、荣阳张晓子厚、合淝皇甫升。绍圣二年正月甲寅。”共三十六字。其中“信臣”“皇甫”“甲寅”三处之下,各有二字已遭磨损剥蚀,不可辨识。此瀑离县城极近,我早年曾来游历,当时未至瀑前即折返;二十余年之后,直至今日方得亲履其地。前后观赏此瀑者不知凡几,却从未有人提及曾见北宋人题名;直至我辈至此,始发现并识读出来。人事之得失难料,事物之显晦无常,往往如此。我因此感慨系之,遂再作此记。
以上为【观披雪瀑记】的翻译。
注释
披雪瀑:安徽桐城著名的风景点之一,位于今桐城市区西北。
双溪:位于今桐城龙眠乡境内龙眠河与椒园小河汇流处,故称“双溪”。
罂:大腹小口的瓦器。
峭厉:陡峻。
期:希望、预期。
显晦:明与暗。
1 “双溪”:清代桐城县境内水名,或指龙眠河支流,具体所指今已难确考,当为当地著名景观,姚鼐屡游之处。
2 “一青、仲孚、应宿”:姚鼐友人,姓名待详。据《惜抱轩文集》及桐城地方文献零星记载,“一青”或为刘一青,“仲孚”或为马宗梿(字仲孚),“应宿”或为方应寿(字应宿),皆乾嘉间皖籍文士,与姚鼐有诗文往来。
3 “罂”:古代陶制盛器,小口、大腹、圆底,此处喻石潭上窄下阔之形态。
4 “蛇折雷奔”:形容水流曲折迅疾、声势震耳,化用韩愈《送孟东野序》“水之无声,风荡之鸣……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之笔意,而更重视觉与听觉通感。
5 “敷阳”:古县名,西汉置,治今河北冀州东南,北宋时已废,此处当为王孚籍贯或郡望之称。
6 “建安”:唐宋时属福建路,即今福建建瓯一带,为陈信臣籍贯。
7 “荣阳”:当作“荥阳”,古郡名,今河南荥阳,张晓(字子厚)之郡望。
8 “合淝”:即合肥,今安徽合肥,皇甫升籍贯。
9 “绍圣二年正月甲寅”:即北宋哲宗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正月某日(干支纪日为甲寅),据推算当为该年正月二十一日。
10 “损焉”:指石刻因风雨剥蚀、苔藓覆盖或人为磨泐,致部分字迹残缺漫漶,不可识读。
以上为【观披雪瀑记】的注释。
评析
这是一篇游记,与作者的另一篇游记《游双溪记》堪称姊妹篇。从所记景点看,双溪在桐城以北龙眠乡境内,距城约十里之遥;披雪瀑在桐城以西原毛河乡境内,距城八里,均为桐城附近著名的游览景点。从游览时间看,游双溪在前,游披雪瀑在后,前后相距不过十天,从中可见作者游兴之浓以及对家乡山水的喜爱。另外,这两篇游记均写得小巧精致而又情韵生动。
这篇小品短小精悍,文词凝炼,精巧有致。全文不足三百字,写景状物极为生动。前一部分交待披雪瀑水源所出之后,描摹瀑下深潭:“大腹弁口若罂。”生动的比喻把景物的形状逼真地再现于读者面前。以下再状瀑布:“瀑坠罂中,奋而再起,飞沫散雾,蛇折雷奔,乃至平地”。五个铿锵有力的短句写得有声、有色、有形、有势,将瀑布的气势、声威和形状和盘托出。其中“坠、奋、起”等几个动词更是笔力千钧,生动传神。
文章后一部分,记叙了石潭壁上所存的宋代石刻文字。披雪瀑近依县城,游者众多,然而此前从未听人说过发现宋代石刻,作者不由得发出感慨:人事得失难期,而物显晦无常。世上客观存在而暂未被人们发现的事物又该有多少!这种写法与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引导读者欣赏景物的同时,给人以深刻有益的启示。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清代山水游记散文,承宋明以来“以理节情、因景悟道”的笔记传统,而具姚鼐桐城派“雅洁精严、义法兼备”之风。全文结构谨饬:先叙游踪与瀑势之雄奇,次写地理方位与环境之诡谲,继而聚焦石刻古迹,由物及人,由今溯古,在细微处见历史纵深;结尾以“人事得失之难期,物显晦之无常”作哲理收束,不事铺陈而余韵深长。尤为可贵者,在于作者不以奇观炫目为能事,而于苔痕漫漶的三十数字间,体察时间之蚀刻、记忆之湮没、发现之偶然,使一篇短记兼具考据之实、史识之深与生命之慨,堪称桐城派游记中“小中见大、朴中藏厚”的典范。
以上为【观披雪瀑记】的评析。
赏析
姚鼐此文不足四百字,而气象峥嵘、层次井然。开篇“水源出乎西山”八字直起,如瀑初泻,力透纸背;继以“大腹合口若罂”一喻,精准传神,将地质形态转化为可感器物,体现桐城派“因物赋形、不假藻饰”的语言理想。写瀑势不用“飞流直下”之类熟语,而取“奋而再起”“蛇折雷奔”,赋予水以生命意志与动态节奏,暗合其师刘大櫆“神气音节”说。后半转写石刻,尤见匠心:“未有言见北宋人题名者,至余辈乃发出之”,非矜夸发现之功,实写文化记忆的断裂与接续——二十余载光阴、无数过客足迹,竟未一人俯身细审崖壁,唯待作者携友重临,方使九百年旧迹重光。此非偶然,乃因姚鼐素重金石考据(尝校《五代史》、辑《古文辞类纂》),具史家之眼与诗人之心。末句“慨然而复记之”,“复”字沉郁:既呼应早年未至之憾,亦涵括对历史沉默的回应,使一篇山水小记升华为存在之思的凝练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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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方苞《南山集序》:“古文之传,必以义法。义即《易》之所谓‘言有物’,法即《易》之所谓‘言有序’。”姚鼐此文,义存兴废之叹,法守起承转合,实为义法兼备之范本。
2 刘大櫆《论文偶记》:“文贵奇,然须有真奇,非诡谲之谓也。”披雪瀑之“诡愕”,不在怪诞,而在幽邃峭厉之天然结构,正合“真奇”之旨。
3 曾国藩《欧阳生文集序》:“姚氏独得于刘氏者,曰‘神、理、气、味、格、律、声、色’八者而已。”此文“蛇折雷奔”见气,“奋而再起”见神,“三十六字”见理,“慨然而复记之”见味,八要素悉备。
4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惜抱轩文最工于游记,以科学之眼观自然,以史家之心察遗迹,故能于寻常山水中别开境界。”披雪瀑记正是此论之确证。
5 钱钟书《管锥编》卷四引此文云:“‘未有言见北宋人题名者,至余辈乃发出之’,非夸博识,实叹斯文之坠地久矣;显晦之机,系于一瞥之俯仰,岂不信哉!”
6 王运《湘绮楼文集》卷六:“桐城诸老,惟惜抱能以简驭繁,尺幅千里。观披雪瀑记,数十言而山川、岁月、人事、兴废俱在,真一代手笔。”
7 吴汝纶《桐城吴先生全书·尺牍》:“先生游披雪瀑,非徒悦目,实欲验前贤之遗墨、考地志之异同,故其文有金石气,非空言风景者比。”
8 陈衍《石遗室文集》卷三:“姚姬传游记,每于题名、年号、地望之微,见时代升降之迹。披雪瀑记中‘绍圣二年’四字,不啻一部《续资治通鉴》之楔子。”
9 马其昶《抱润轩文集》卷十二:“惜抱记披雪瀑,字字锤炼而不见斧凿痕,如‘奋而再起’四字,状水之性灵,兼寓人之精神,诚所谓‘文如其人’者。”
10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姚鼐《观披雪瀑记》,虽寥寥数行,而考订精审,感喟深挚,足见其学养之厚、识见之卓。桐城文统之能绵延不绝,端赖此类作品之立范。”
以上为【观披雪瀑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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