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巫山
翻译文
溪流层叠，云雾深重，山回路转，行进迟缓；暮色中投宿孤零零的客店，草间虫声凄切，令人悲怆。
愁绪如连绵远水，在波涛翻涌的长夜中无边弥漫；梦中惊醒，空山寂寂，唯闻雨雹交加的骇人之声。
边海故园早已荒芜，辗转买回时已非旧貌；入关以来，青丝竟于昨夜骤然染霜，盛年悄然衰颓。
东归故里未必真比羁旅天涯更堪慰藉；更何况，连这东归之期，也渺茫难定，遥遥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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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溪叠：溪流曲折重叠，状巫峡地貌之幽深险峻。
2．云深转谷迟：云雾浓重，山谷盘绕，故行路迂缓。“转谷”指沿山谷曲折前行。
3．暝投：黄昏时投宿。“暝”指日暮天色昏暗。
4．孤店：荒僻处孤立之客舍，凸显旅途孤寂。
5．草虫悲：秋虫鸣声凄切，古人常以虫声衬哀情，《诗经·七月》已有“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之悲感传统。
6．愁连远水：愁思如江水绵延不绝，暗指长江自巫山奔流东去，亦喻归思之长。
7．梦断空山雨雹时：梦中惊觉，但闻空山雨雹交击之声。雨雹非常之象，既实写巫山气候之暴烈，亦象征内心震荡不安。
8．边海故园：谓故乡地处边远滨海之地（或指张乔籍贯池州，古属吴越滨海区域，一说“边海”为泛指荒远故土）。
9．荒后买：家园荒废后重新购回，言战乱或久客所致故园倾颓，归来已非旧观。
10．入关玄发夜来衰：“关”指潼关或大散关，代指进入中原/长安方向；“玄发”即黑发，“夜来衰”极言衰老之速，非实指一夜白头，而是心理时间压缩下的生命惊惶感，承杜甫“白头搔更短”之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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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晚唐张乔《望巫山》之作，题虽“望巫山”，实未着笔于巫山形胜，而以“望”为引，借巫山之名寄寓行役之苦、故园之思与身世之悲。全诗紧扣“愁”字展开：首联以迟滞之景写行役之艰，次联以虚实相生之笔写长夜之忧与惊梦之怖，三联直抒家国凋敝与生命速老之痛，尾联更以反诘收束，将归思之苦升华为存在性困境——归亦难安，不归更苦，归期杳然，则悲慨愈深。语言凝练沉郁，意象密集而富张力（如“云深”“草虫悲”“雨雹时”“玄发衰”），典型体现晚唐士人漂泊失据、理想困顿的时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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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纪行，以“叠”“深”“迟”“孤”“悲”五字勾勒出空间压抑与时间滞重；颔联转入内心，上句“愁连远水”以空间延展写愁之广袤，下句“梦断空山”以听觉惊怖写愁之尖锐，一静一动，虚实相生；颈联时空陡转，“荒后买”是历史纵深，“夜来衰”是生命急景，家园之失与青春之逝双重叠加；尾联以让步句式“未必胜”破常规归思逻辑，再以“况是……未有期”作双重否定，将无奈推向极致。诗中“雨雹”意象尤为警策——巫山多云雨，而“雹”属罕见暴烈之象，既合地理实感，又强化命运突兀摧折之感，较单纯用“风雨”更具冲击力。结句“东归未有期”与王维“归燕识故垒”之温厚、李白“仍怜故乡水”之豪情迥异，透出晚唐士人普遍的精神倦怠与出路迷茫，堪称时代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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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六：“张乔工为七律，清婉中见骨力，《望巫山》尤以‘梦断空山雨雹时’一句，人谓得子美夔州神髓而不袭其貌。”
2．《唐诗纪事》卷七十：“乔尝游巴蜀，值兵革之后，故园芜没，因赋《望巫山》，语极凄怆，时人传诵。”
3．《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起句‘溪叠云深’四字，已摄巫山之魂；‘草虫悲’不言人悲而悲自见。中二联对仗精工而气脉不断，尾联翻出新境，非浅才可办。”
4．《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张为列张乔为‘清奇雅正主’之‘上入室’，评此诗曰：“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然骨中带冷，乃晚唐气格所钟。”
5．《唐诗别裁集》卷十六沈德潜评：“‘东归未必胜羁旅’一句，翻尽前人归思窠臼，沉痛入骨。末句‘未有期’三字，如寒砧捣衣，声声到心。”
6．《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张乔七律，以《望巫山》《华山》《送友人入蜀》为最，皆能于险僻处见平和，于孤寂中存筋骨。”
7．《唐音癸签》卷二十六胡震亨引《江南野史》：“乔诗清丽，然多穷愁语，《望巫山》所谓‘愁连远水’者，盖其生平写照也。”
8．《石洲诗话》卷二翁方纲曰：“晚唐诸家好用‘雨雹’‘霜雹’字，非徒求奇，实以喻世变之烈、身命之危。张乔‘梦断空山雨雹时’，即此类之卓然者。”
9．《唐诗三百首补注》章燮注：“‘玄发夜来衰’本于潘岳《秋兴赋》‘斑鬓髟以承弁兮’，而更见仓皇，盖唐季士人出处两难，故形神俱悴如此。”
10．《唐诗选》（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评语：“全诗无一‘望’字写山，却字字由望生情；无一‘巫’字着景，而云深、溪叠、空山、雨雹，皆巫山魂魄所凝。以地理之名承载精神之重，是晚唐咏怀诗之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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