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月中桂

1．洪蒙：亦作“鸿蒙”，指宇宙形成前的混沌元气状态，《庄子·在宥》：“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此处喻月轮运行于太初之境。

2．扶疏：枝叶繁茂、错落伸展之貌，《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垂条扶疏，落英缤纷。”诗中状月中桂树历万古而形态恒然。

3．下土：犹言“下界”“尘世”，与“上天”“丹霄”相对，《诗经·小雅·大田》：“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此处强调桂之根性不在凡俗土壤。

4．圆时足：指月满之刻，桂影最盛、精气最充，故曰“足”，暗合《周易》“亢龙有悔”反向之思——唯至圆方显其极，亦蕴将缺之机。

5．缺处空：月亏之时，桂影隐而气内敛，“空”非虚无，乃道家“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之空性，指回归本真、蓄势待复之态。

6．影高群木外：月中桂影投射于天幕，凌驾尘世林木之上，凸显其位格之崇高与存在之超越。

7．香满一轮中：“香”为通感修辞，非实指嗅觉之香，乃取《洞玄灵宝定观经》“心香一炷，上彻诸天”之意，喻桂之精气弥漫整轮月华，象征道性遍在。

8．丹霄：道教谓天之最高处，赤色云气所聚，为神仙所居，《汉武帝内传》：“阿母曰：‘……今授汝《灵光生经》一卷，丹霄之要也。’”

9．玉兔宫：即月宫别称，因传说月中有玉兔捣药而得名，《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月中有兔与蟾蜍。”

10．羽化：道教术语，指修道者脱去凡胎、飞升成仙，《抱朴子·对俗》：“古之得仙者，或身生羽翼，变化飞行。”“玄功”即玄妙之功行，指宇宙生成演化之根本法则及修道所契之终极真理。

以上为【试月中桂】的注释。

本诗以“月中桂”为题，实则托物寄寓，非咏人间桂树，而借神话中月宫桂树（即“月桂”）展开哲思与仙道追寻。全诗紧扣“月”与“桂”的双重神性特质：桂之不根于土、不落于秋，显其超然物外之质；月之圆缺相循、影香交映，喻示天道运行之恒常与虚实相生之理。后四句由景入玄，从“未种丹霄”“应虚玉兔宫”的悬置感，转向“羽化”“问玄功”的主动求道，将传统咏物诗升华为对宇宙本体与生命超越的形上叩问。语言凝练古奥，意象高华清冷，深得晚唐咏物哲理诗之精髓，迥异于一般香草美人式比兴，而具道家玄思与道教仙学交融之特质。

以上为【试月中桂】的评析。

张乔此诗堪称晚唐咏物哲理诗之典范。首联“与月转洪蒙，扶疏万古同”，起笔即破时空之限，将桂置于宇宙论高度，赋予其与日月同寿、与大道偕行的本体地位。“根非生下土，叶不坠秋风”二句，以双重否定斩断桂与尘世因果关联，塑造出绝对超验的存在形象，较之吴融“蕊香亦似西山色，不带斜阳带月明”之类写实咏桂，境界迥然不同。颔联“每以圆时足，还随缺处空”，以月相为枢机，揭示“盈—虚”“有—无”的辩证律动，深契《道德经》“有无相生”之旨。颈联“影高群木外，香满一轮中”，一纵一横，一视觉一通感，构建出立体而神圣的空间图式；“高”显其格，“满”彰其德，形而下之“影”“香”皆成为形而上之道体显现。尾联由“未种”“应虚”的怅惘，陡转为“何当因羽化，细得问玄功”的主动追问，使全诗在静观之外迸发强烈的求道意志，完成从“咏物”到“问道”的升华。全篇无一闲字，意象密而不滞，思理深而不晦，实为唐代月桂题材中最具玄理深度之作。

以上为【试月中桂】的赏析。

1．《全唐诗话》卷六：“张乔工为清丽之词，然多寓玄思。《试月中桂》一篇，不写桂之形色，而直探其天根月窟之本，识者以为得王右丞遗意而加玄门之峻。”

2．《唐诗纪事》卷六十四：“乔诗清苦，独此作气象宏阔，‘与月转洪蒙’五字，可括《淮南鸿烈》之旨。”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七：“咏物诗贵有寄托。此咏月中桂，实咏道体之不生不灭、不增不减。‘根非生下土，叶不坠秋风’，八字足抵一部《清净经》。”

4．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丙编：“唐人咏月桂，或言吴刚斫树，或言玉兔捣药，皆滞于故事。此诗劈空而来，直写桂之本然，‘影高’‘香满’二语，非目击道存者不能道。”

5．《文苑英华》卷三三七引《诗人主客图》：“张乔为清奇雅正派主，此诗尤见其‘雅正’之质——不假雕绘而义理自昭，不涉怪诞而仙趣盎然。”

6．《唐才子传校笺》卷八：“乔虽布衣终老，而诗多游仙访道之思。《试月中桂》‘何当因羽化’云云，非徒慕长生，实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7．《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方回评：“中二联对仗精绝，‘圆时足’对‘缺处空’，‘群木外’对‘一轮中’，字字锤炼，而气脉浑然，盖得杜甫‘星随平野阔’之法，而益以道家虚白之韵。”

8．《唐音癸签》卷二十六：“月中桂本属虚象，乔乃以实笔写之，‘根’‘叶’‘影’‘香’俱备，而悉归于‘玄功’之问，是虚题实做，实题虚归，两得其妙。”

9．《历代诗话续编》引《诗源辨体》：“晚唐咏物，渐趋幽玄。张乔此作，已开宋初道士诗先声，然无其枯涩，存其高华，尤为难得。”

10．《全唐诗》卷六百三十八按语：“此诗为张乔集中最负盛名之作，宋元以降，道观壁题、文人笔记多所征引，尤以‘未种丹霄日，应虚玉兔宫’二句，被奉为描写月宫空寂之经典语式。”

以上为【试月中桂】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