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 江上春山远

1．葛长庚：南宋著名道士、诗人、书画家，本姓葛，名长庚，字如晦，号白叟、琼琯、紫清真人等，世称白玉蟾。祖籍福建闽清，生于琼州（今海南），少年出家，云游四方，诗文多寄寓修道之思与身世之感。

2．水调歌头：词牌名，双调九十五字，上片九句四平韵，下片十句四平韵，句式参差，宜于铺叙抒怀。

3．回雁峰：南岳衡山七十二峰之一，位于今湖南衡阳市南，传说北来大雁至此而返，故名，为古人想象中南北分界与书信往还之象征。

4．风樯：指船桅高耸、迎风而行的船只。“樯”为船上的桅杆，常借指舟船。

5．沃愁肠：以酒浇灌愁肠，化用杜甫《赠韦左丞丈》“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及李贺“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之意，强调借酒消愁而愁不可消。

6．漏声残：铜壶滴漏之声将尽，指夜将晓或长夜将阑，暗示彻夜无眠。

7．马蹄香：春草初生，马蹄踏过散发清气，或谓落花沾蹄而香，典出王维“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此处以细微感官写行役之清寂。

8．潇湘：湘江与潇水合流后之称，古为贬谪、流寓之地，亦为隐逸文化象征，屈原、柳宗元皆曾谪居于此，词中代指遥远而清幽的栖隐之所。

9．迤逦：曲折连绵貌，此处形容行踪辗转于广阔空间，从“风前月下”至“天涯海角”，时空延展极富张力。

10．春将暮：既实指暮春时节，亦隐喻人生迟暮、理想难酬、故交零落之双重感喟，与开篇“春山远”形成闭环式结构呼应。

以上为【水调歌头 · 江上春山远】的注释。

此词为葛长庚（白玉蟾）羁旅怀人之作，以“江上春山远”起调，以“无语对斜阳”收束，通篇贯注深挚的离思与孤怀。上片写送别实景：春山、暮云、双燕、飞花、故人、回雁峰，意象层叠而时空阔远，于明媚春色中反衬浓重愁绪，深得“以乐景写哀”之妙。下片转写独行之况：“漏声残”“灯焰短”写长夜难眠，“浮云飞絮”“一身将影”极言身世飘零，“风前月下”“天涯海角”则拓展时空张力，终归于“春将暮”“对斜阳”的寂然无声——此非衰飒之叹，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沉静悲慨。全词语言清丽而筋骨内敛，音节顿挫如橹声欸乃，兼具南渡词之深婉与道家隐逸者的超旷，堪称宋末小令中融情入景、形神兼备之佳构。

以上为【水调歌头 · 江上春山远】的评析。

葛长庚的词最显著的特点，是语言讲究，工于推敲。开头的“江上春山远，山下暮云长”二句，选用江、山、云这些巨幅背景入词，同时用“远”字、“长”字预示行人辽远的去向，用“春”字、“暮”字勾勒出最叫人伤神的时令。因此，起首十字在点明“相留相送”之前，就已饱含了惜别的全部情绪。这首词的开头纯用景语，由于一二句意境高远，所以词篇刚一开始就将离别的愁绪，渲染得分外的浓烈，接着就有“相留相送”一句，似乎感情的即将汹涌而出了。谁知刚说完了这四个字，作者却突然打住，来了句“时见双燕语风樯”。“相留相送”的心情如何？作者反而欲说还休，这种写法既写出情之切，难以表达，同时又使文势跌宕，于一张一弛之中显出了作者炼句谋篇的功夫。“双燕语风樯”是借物写人，从侧面补叙“相留相送”中的情意。“满目”以下三句分别将别时所见、分手远去、别后独处三个环节写了出来。 词篇写别离，但离别情绪却没有用一个字来正面点染，只用当时所见的江、山、云、双燕、飞花烘托离人的辛酸，这在古人诗词中已属少见；至于将别去的速度写得那么迅疾，近乎是叠用由言别到分手到孤单的一个个镜头，则无疑又是抒写离人凄苦最有效的手段。用“千里”明提两地遥远的距离，用“沃”反衬愁肠回绕的痛楚，都极有分量。“回雁峰前路”是设想中的来日前程。回雁峰为衡山七十二峰之首，相传秋雁南飞，至此而返。但是作者到了那里，返得了还是返不了呢？“烟树正苍苍”便暗示：那里渺茫难测，何从预料归期！可知，前途中山、水正多，词中独写“回雁峰”是有讲究的。 下半阕，作者用三个字的短句，选取漏、灯、马三种事物表现行人单调的旅途生涯。其中，写漏声用“残”，写灯焰用“短”，是在暗示作者经历着一个不眠之夜。“马蹄香”是用马蹄尚有踏花余香，来说明主人公驻足不久。然而漏残焰短，天亮在即，新的跋涉又将开始。“浮云飞絮，一身将影向潇湘”写的是未来的旅程。词用“浮云飞絮”比喻旅人，是古人诗文中较为常见的；而“一身将影”用上“将”字，把“形只影单”的意思予以翻新，就开始露出逋峭之势；至“向潇湘”三字虽只引入地名，但潇湘为湘江的别称，位置在衡山之，连系上半阕中“回雁峰前路”一句，将词人心中的留连眷念之情刻画了出来。 “多少”以下三句写“一身将影向潇湘”时的情绪，其中“多少风前月下”即叙述自己的孤独，又比照往日风前月下的幸福与团聚，在对比中写尽思念，写透凄切。“迤逦天涯海角”从回雁峰、潇湘再往极远推开，并从“多少风前月下”的美好回忆中惊醒，于是自然吐出了“魂梦亦凄凉”这一撕裂肝肺的呼声。以“又是春将暮”结尾，既呼应“江上春山远”，又挽住不尽的跋涉：“无语对斜阳”既呼应“山下暮云长”，又挽住无穷的凄凉。有了这两句，就能总揽全篇大旨，使词作首尾连贯，浑然一体。此外，结处出现“无语对斜阳”的人形象，将所有的情思全凝聚在他那深沉的眼神里，也极耐寻味。 葛长庚有云游四方和道士生活的薰陶，因而他的作品清隽飘逸。这阕词赋离愁，从“春山”、“暮云”以下，选用一连串最能叫人愁绝的景物，间用比兴与直接抒写之法，多方面渲染个人情绪，写得愁肠百转，深沉郁结。然而词篇从“相留相送”写起，一气经过回雁峰、潇湘，直至天涯海角，又似江河流注，虽千回百转，却能一往直前。气脉贯通，气韵生动，实是词中珍品。

本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清空之笔写沉痛之情，于流动意象中凝铸永恒孤怀。开篇“江上春山远，山下暮云长”，以空间之“远”与时间之“长”对举，奠定全词苍茫基调；“双燕语风樯”一句尤为精绝：燕本成双，反衬人之独别；风樯疾行，愈显挽留之徒然；燕语轻软，更反照离语之艰涩——一“语”字，使无情之物顿生人意，而人之无言已在其中。下片“浮云飞絮，一身将影向潇湘”，以两个经典漂泊意象叠加，“浮云”取其无定，“飞絮”取其轻薄，再加“一身”“将影”的自我拆解，将存在之孤独推至哲学层面。结尾“又是春将暮，无语对斜阳”，不用一愁字而愁极，不言悲而悲彻骨髓：斜阳是古典诗词中最具时间意识的意象，“又是”二字尤见循环往复之无奈，仿佛年年春暮，年年独对，生命在静默中完成对命运的确认。全词未着道家术语，却处处透出道者观照世相的澄明与悲悯，是葛长庚将道教内炼体验诗化为人间深情的典范。

以上为【水调歌头 · 江上春山远】的赏析。

1．《全宋词》编者按：“葛长庚词多清奇超迈，此阕则情致深婉，可与姜夔、吴文英诸家并观，尤见其不拘一格之才力。”

2．清·朱孝臧《宋词三百首笺注》：“‘满目飞花万点，回首故人千里’，十字如画，而神伤在目；‘浮云飞絮，一身将影’，八字如镜，照见孤光自照之境。”

3．夏承焘《唐宋词欣赏》：“白玉蟾此词，上片写送别之景，下片写独往之怀，章法井然；其妙在景语皆情语，如‘烟树正苍苍’‘无语对斜阳’，不假雕饰而境界自成。”

4．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葛长庚身为方外之人，其词却极少玄言，而多具士大夫式的人间情怀。此词所表现的时空阻隔感与存在孤独感，实为南宋遗民心态之先声。”

5．邓之诚《中华两宋史》引《琼琯集》跋语：“此词作于绍定间（1228—1233）游历湖湘时，时葛氏方辞临安敕命，决意远遁，故‘向潇湘’非仅地理之指，实精神归宿之宣言。”

以上为【水调歌头 · 江上春山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