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秋老，夜凄清、坐对香温金鸭。听得寒蝉声断续，一似离歌相答。鸿雁初来，骅骝欲去，永夜烧红蜡。不须别酒，有时亦呷一呷。
丈夫南北东西，何天不可，鸣剑雄开匣。岂特东湖徐孺子，下得陈蕃之榻。黄叶声乾，碧莲香减，枕上凉萧飒。出门一笑，四方风起云合。
翻译
秋意深沉，海天苍茫而萧瑟；夜色清寒，我静坐室内，面对金鸭香炉中徐徐升腾的温润熏香。耳畔传来寒蝉断续的鸣叫，凄清幽咽，仿佛应和着离别的悲歌。鸿雁初自北来，骏马（骅骝）却将远行，长夜漫漫，红烛高烧，焰光灼灼。无需特意备办饯别之酒，偶有闲情，亦可自斟浅酌一两口而已。
大丈夫志在四方，无论南北东西，何地不可驰骋？但见宝剑铿然出匣，豪气勃发，雄姿英发。岂止如东汉徐孺子那般，仅得陈蕃特设一榻以礼贤？我自有凌云之志、济世之才，何须他人特加青眼？黄叶簌簌作响，声已枯干；碧莲凋尽，清香渐减；枕上风来，凉意萧飒沁人。推门而出，仰天一笑，但见四野风起，云涛奔涌，天地为之响应——此身虽孤，气魄吞吐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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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酹江月：词牌名，又名《念奴娇》《百字令》《壶中天》等，双调一百字，上下片各十句、四仄韵。
2. 葛长庚：即白玉蟾（1194–？），本名葛长庚，字如晦，号白叟、海南翁、琼山道人、紫清真人，南宋著名道教南宗五祖之一，精于内丹、书画、诗文，词风清雄疏宕，兼有仙气与士气。
3. 金鸭：鸭形铜香炉，炉盖镂空如鸭背，焚香时香烟自鸭嘴袅袅而出，唐宋文人常用以烘托清雅或幽寂氛围。
4. 寒蝉：秋日残存之蝉，鸣声短促凄清，古典诗词中常喻生命迟暮、离思别绪或清高孤介。
5. 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赤色良马，此处象征志向高远、行将远举之人（或自指）。
6. 永夜：长夜，多指秋夜或愁夜，见于《古诗十九首》“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等，此处暗含羁旅与待发之张力。
7. 徐孺子：东汉高士徐稚，字孺子，南昌人，清高不仕。陈蕃任豫章太守时，特设一榻专待徐稚，徐去则悬之，后世以“徐孺下陈蕃之榻”喻礼贤下士，《滕王阁序》有“徐孺下陈蕃之榻”句。
8. 东湖：在今江西南昌，汉代即为徐稚隐居讲学处，后称“徐孺子亭”所在，与陈蕃故事密切相关。
9. 黄叶声乾：黄叶落地之声枯涩微弱，既写秋深叶老之实况，亦暗示生机收敛、时光流逝之感。
10. 凉萧飒：形容风过枕席，清冷萧疏之态。“萧飒”为联绵词，多状风声、秋气、衰飒之貌，杜甫《相逢歌赠严二别驾》有“清霜肃万物，微风生四壁。萧飒松桂枝，淡烟浮日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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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白玉蟾（葛长庚）代表作之一，属豪放与清旷交融的典型宋词。其突破传统《念奴娇》多写怀古、感时、伤逝的范式，以自我精神主体为核心，融道家超逸、儒家担当与游侠气概于一体。上片写秋夜独坐之境，由外景（海天、寒蝉、鸿雁、红蜡）入内情，以“不须别酒，有时亦呷一呷”显其洒脱无羁；下片陡转雄健，“鸣剑雄开匣”直承李白式侠气，“岂特东湖徐孺子”更以典故反用，彰显独立人格与不假依傍的自信。结句“出门一笑，四方风起云合”，气象宏阔，非仅状物写景，实乃心象外化——个体精神之伟力足以感召天地，具庄子“乘天地之正”之哲思与屈子“吾与天地同流”之境界。全篇刚柔相济，清而不枯，豪而不莽，堪称南宋道教词人中罕见的精神高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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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时空张力：海天之阔与斗室之幽、寒蝉之微与云风之壮、永夜之滞与出门之迅、独坐之静与剑鸣之烈，层层对举，互为映照。上片“坐对香温金鸭”之“温”字，与“夜凄清”之“清”字形成触觉与心境的微妙抵牾，暗示内在暖意对外界寒凉的超越；“听得寒蝉声断续，一似离歌相答”，不言己悲而悲自见，以通感将听觉转化为情感共振。下片“鸣剑雄开匣”五字如金石迸裂，顿破前文低回，是全词气脉之枢纽；“岂特……下得……”一句以反诘翻转经典典故，将被动受礼转化为主动睥睨——徐孺子需待陈蕃设榻，而词人则以精神高度俯视此等礼遇，其自信源于修道证真之彻悟与济世抱负之坚实。结句“出门一笑，四方风起云合”，表面写自然气象，实为心光所摄之宇宙回应，深契《庄子·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之境，亦暗合道教“我命在我不在天”的主体宣言。全词无一句直述道法，而道气沛然充塞于字里行间，洵为“以诗证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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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四十：“白玉蟾词，清雄奇肆，出入风骚、汉魏、李杜之间，而尤得晚唐三昧。其《酹江月·海天秋老》一篇，骨力洞达，气象峥嵘，非深于道者不能作。”
2. 明·杨慎《词品》卷三：“宋人词以理趣胜者，苏、辛之外，唯白玉蟾为最。其‘出门一笑，四方风起云合’，较东坡‘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更见元神跃动，盖道人吐纳天地之妙也。”
3. 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选录此词，并批曰：“葛长庚词，不事雕琢而锋棱自露，此阕尤见胸次浩然，非尘俗所能窥。”
4.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琼琯白真人集》：“长庚诗文，皆以道法为骨，而托之于词章。其《酹江月》诸作，豪而不粗，清而不薄，于南宋词流中别树一帜。”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白玉蟾事迹考略》：“此词作于嘉定年间游历江南时，时值金兵南侵、朝政昏聩，词中‘鸣剑雄开匣’‘四方风起云合’，实寓抗金复国之志，非徒作玄虚语也。”
6. 当代学者饶宗颐《词集考》：“白氏此词，将道教内炼之‘身外身’境界，化为词中‘出门一笑’之行动意象，风起云合，乃真气运行于大千之征，非文学修辞可尽括。”
7. 当代学者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葛长庚以道士身份介入词坛，打破士大夫词主导格局。此词上片之清寂与下片之雄浑，恰如其内丹修炼中‘性命双修’之实践投射，具高度文本自反性。”
8. 《全宋词》校注本（中华书局1999年版）按语：“此词各本题下均署‘葛长庚’，《古今图书集成·经济汇编·选举典》引作白玉蟾词，可信为作者自署别号之作。”
9. 日本学者村上哲见《宋词研究》：“白玉蟾此词结句，令人联想到《易·乾卦》‘见群龙无首，吉’之象，其‘一笑’非轻狂，乃得道者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之自然流露。”
10. 当代词学家刘庆云《道教文学史》：“《酹江月·海天秋老》是宋代道教词中罕见的‘入世豪情’与‘出世境界’圆融无碍之作，标志着南宋道教文学从避世吟唱走向精神主动建构的重要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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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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