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白发萧萧卧泽中,只凭天地鉴孤忠。
阨穷苏武餐毡久,忧愤张巡嚼齿空。
细雨春芜上林苑,颓垣夜月洛阳宫。
壮心未与年俱老,死去犹能作鬼雄。
【其二】
关河自古无穷事,谁料如今袖手看。
翻译
【其一】
我这白发稀疏的老头幽住在镜湖旁,只有公正的天地能洞察我报国无门的忠肝义肠。
遭难的苏武熬住了十数年吞毡咽雪的风霜,忧愤的张巡面对叛贼恨得把牙齿咬碎嚼光。
丝丝的春雨飘洒在上林苑的乱草上,清冷的夜月照见了洛阳宫的断砖破墙。
我的壮心并没有同年岁一起衰老消亡,纵然死了我也能做鬼中雄杰英明流芳!
【其二】
岁月流逝,挡不住镜里会照出两鬓秃残的模样,自信我的报国红心却依然忠贞刚强!
年老了就该不穿紧身的军装,但悲愤常在,还要让寒光闪闪的宝剑刺向敌人的心脏!
曾经近十年驻守在遥远的的博岭的前哨,还要到万里皋兰跃马横枪实现我宏伟的理想!
古往今来征战的事无休无止地发生在边远地方,谁能料到现在却让我在这里袖手观望!
版本二:
其一:
满头白发稀疏,我独卧在湖泽之滨,唯有天地能见证我孤独而忠诚的心。
困厄中如苏武久食毡毛般坚贞不屈,忧愤时似张巡咬碎牙齿却壮志难酬。
春日细雨中,野草蔓延于昔日上林苑的废墟;夜月之下,残垣断壁映照着洛阳宫的荒凉。
雄心壮志并未随着年岁一同衰老,即便死去,也要成为鬼中之豪杰。
其二:
镜中流逝的年华已使两鬓斑白,但我内心仍自许赤诚如丹。
年老体衰,不再试穿窄小的戎装,可悲愤之情仍使宝剑感到寒光凛冽。
曾远戍边疆十年,驻守在的博岭前线,也曾怀有驰骋万里、征战皋兰的宏伟抱负。
关塞河防自古以来战事无穷,谁能料到如今我竟只能袖手旁观!
以上为【书愤二首】的翻译。
注释
书愤:书写自己的愤恨之情。书,写。
萧萧:头发花白稀疏的样子。
泽中:陆游所住三山别业,南为鉴湖,北为大泽(今为蜻蜓湖),故曰。
鉴:照。
孤忠:忠心耿耿而得不到支持。
“阨穷苏武餐毡(zhān)久”句:《汉书·苏武传》:“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毡毛并咽之。……其冬,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阨穷,即穷厄、困穷;苏武(?—公元前60年),字子卿,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奉命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受尽苦难,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才被遣回朝;餐毡,指身居异地,茹苦含辛﹐而心向朝廷。
“忧愤张巡嚼齿空”句:《旧唐书·张巡传》:“及城陷,尹子奇谓巡曰:‘闻君每战眦裂,嚼齿皆碎,何至此耶?’巡曰:‘吾欲气吞逆贼,但力不遂耳。’子奇以大刀剔巡口,视其齿,存者不过三数。”张巡(公元709年-公元757年),唐邓州南阳(今属河南)人。安史之乱时,与许远共守睢阳(今河南商丘),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坚守数月,城破被害。
春芜(wú):春草。
上林苑:秦时宫苑名,在陕西省。泛指皇家园林。当时在沦陷区。
颓垣(yuán):断墙残壁。
洛阳宫:汉时东都洛阳的宫殿。当时在沦陷区。
鬼雄:鬼中豪杰。《九歌·国殇》:“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寸心:微小的心意。
衰迟:衰老。
戎衣:军衣。
的博:又作“滴博”,山岭名,在四川理番县东南。这里泛指川陕。
壮图:宏伟的意图。
皋兰:山名,在今甘肃省兰州市南。
关河:关山河川。
袖手看:袖手旁观。
1. 泽中:指诗人晚年退居山阴(今浙江绍兴)镜湖之畔的住所,常以“泽国”“湖山”代指隐居之地。
2. 天地鉴孤忠:意为唯有天地可明鉴我孤独而忠诚的心志。鉴,照见、明察。
3. 阨穷苏武餐毡久:比喻自己在困厄中坚守节操。苏武出使匈奴被扣,北海牧羊十九年,曾吞毡御寒。
4. 忧愤张巡嚼齿空:典出唐代安史之乱时,张巡守睢阳,城破被俘,骂敌不屈,齿尽嚼碎。形容极度悲愤。
5. 上林苑:汉代皇家园林,借指宋代宫廷或理想中的盛世景象。此处写其荒芜,暗喻国势衰败。
6. 洛阳宫:东汉、魏晋都城宫殿,象征中原故土沦陷后的残破。夜月照颓垣,渲染凄凉氛围。
7. 壮心未与年俱老:化用曹操“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表达老而弥坚之志。
8. 镜里流年两鬓残:写岁月流逝,容颜衰老,出自镜中自照所感。
9. 衰迟罢试戎衣窄:因年老体衰,不再试穿紧窄的军服,暗示退出军旅生涯。
10. 的博、皋兰:皆泛指边疆要地。“的博”或指“的博岭”,在川藏一带,为南宋边防前线;“皋兰”为甘肃兰州附近山名,汉唐时为军事重地,此处代指抗金战场。
以上为【书愤二首】的注释。
评析
《书愤二首》是南宋诗人陆游创作的七言律诗组诗作品。第一首诗写闲置家中而心向朝廷,抒发自己的满怀壮志和一片忠心不被人理解的愤懑;第二首诗写向往军旅生活欲杀敌报国无望,表现了悲痛苍凉的心情。这两首诗意境开阔,语言自然,感情深沉。
这两首《书愤》是陆游晚年所作,集中体现了他一生忠君报国却壮志难酬的悲愤情怀。诗人以自身境遇与历史英烈相比,既抒发了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也表达了虽老不改初心、至死不渝的忠贞气节。语言沉郁顿挫,情感真挚激越,用典精当,意境苍凉,展现了南宋士大夫在国势衰微背景下的精神困境与人格坚守。两诗结构严谨,对仗工整,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堪称陆游七律中的代表作。
以上为【书愤二首】的评析。
赏析
这两首七律为组诗,主题统一,情感递进。第一首侧重回顾历史与现实对照,借苏武、张巡之忠烈自况,凸显个人孤忠无告的处境;再以“上林苑”“洛阳宫”的荒凉景象,寄寓对国家衰微的痛惜。尾联“死去犹能作鬼雄”气势磅礴,将悲愤升华为不朽的精神宣言。第二首转入自我审视,“镜里流年”起笔沉痛,但“寸心自许尚如丹”陡然振起,展现内在信念的坚定。“悲愤犹争宝剑寒”一句尤为警策,宝剑虽闲置,寒光犹在,象征斗志未熄。后联回顾早年军旅经历,更反衬今日“袖手看”的无奈,形成强烈对比。全诗情感跌宕,风格雄浑悲壮,典型体现陆游“悲愤激昂,有不可一世之概”(赵翼语)的艺术特色。对仗工稳而不板滞,用典贴切而无堆砌之嫌,实为宋人七律中上乘之作。
以上为【书愤二首】的赏析。
辑评
清·纪昀《瀛奎奎律髓刊误》:此种诗是放翁不可磨灭处。集中有比,如屋有柱,如人有骨。
1. 《四库全书总目·剑南诗稿提要》:“其言恢弘慷慨,意在恢复,虽感激悲歌,实有关风教。”
2.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六:“放翁一生精力尽于诗,其感激处如张睢阳齿、常山舌,凛凛有生气。”
3.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二十:“此等诗筋骨强,格高,气厚,最宜熟读。‘壮心未与年俱老’,真英雄语。”
4.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陆游诗多悲愤之作,《书愤》诸篇,尤见其忠爱悱恻,老而弥笃。”
5. 今人缪钺《诗词散论·论宋诗》:“陆游诗以气胜,尤以其晚岁之作,沉郁顿挫,深得杜法。《书愤》二首,慷慨悲凉,足动人心。”
以上为【书愤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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