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得姜山报知以此时入越却寄
翻译文
一年之中仅得两封来信，此时正值仲春，桃花细雨纷飞，柳絮微雨稀疏。
吴地山岭间夕阳西下，投映寺院已近傍晚；锦江之上归鸟翩然，初啭于屋檐之间。
客路迢遥，沿途多有新鲜见闻；故园山居却倍感寂寞，荒僻的旧庐悄然掩映于山林。
收拾起竹笠与瓢囊，重归昔日隐逸之所；春光荏苒易逝，且待我从容渔樵、悠然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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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仲春：农历二月，春季第二个月，时值桃花盛开、柳色初新。
2. 姜山：明代僧人，与函是交善，曾赴越地参访或驻锡。
3. 入越：指前往古越地，即今浙江绍兴、宁波一带，明代仍习称“越”。
4. 桃雨霏霏：形容仲春时节桃花瓣随细雨飘落之景，化用“沾衣不湿杏花雨”之意象，兼写春雨之柔与花事之盛。
5. 柳雨疏：谓柳絮如雨，但较桃花更疏朗轻扬，状早春向仲春过渡之态。
6. 吴峤：吴地山岭。峤，尖而高的山；吴，泛指江南。此处与下句“锦江”对举，一实一虚，拓展空间纵深。
7. 锦江：本为成都府南江名，此处或借指越地某清丽江流（如鉴湖、曹娥江支流），亦或纯取其名之华美以衬归鸟之韵，属诗意假借。
8. 啭檐初：鸟鸣初起于屋檐之下，状黄昏归巢之生机，亦暗喻佛法音声如鸟啭般自然清越。
9. 笠瓢：僧人云游所携竹笠与水瓢，为简朴行脚之标志，代指方外生涯。
10. 樵渔：打柴与垂钓，典出《楚辞》及陶渊明、王维诗，为传统隐逸生活之核心意象，此处指回归本分、安住当下的禅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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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寄答姜山入越（今浙江东部及绍兴一带，古属越地）之讯而作，情感沉静而内蕴深挚。全诗以“得报”为契，由书信触发对时空、行旅、故园与归隐的多重观照。前两联借景造境，以“桃雨”“柳雨”点明仲春时令，以“吴峤”“锦江”虚实相生——吴峤泛指江南山岭，锦江或指蜀中锦江，亦或为越地某水之雅称（此处存地理张力，反显诗人神思之远），夕阳归鸟之象既写实又含象征：暮色中的归栖暗喻对安定本心的向往。后两联转写情思，“迢遥”与“寂寞”对照，“新语”与“敝庐”并置，凸显行脚僧人特有的精神张力——既不拒世事新声，亦不弃山林旧守。尾联“收拾笠瓢还旧隐”尤为精警，“笠瓢”为云游僧典型行具，而“还”字力重千钧，非物理之返，乃心性之归；结句“春光容易待樵渔”，以“容易”二字收束，看似轻淡，实则饱含对无常时节的彻悟与主动迎受的从容，将禅者超然物外而又深情入世的生命姿态凝于笔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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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联以“一年两书”破题，数字对比（“才得”“两封”）顿生时间之珍重感，“桃雨”“柳雨”叠字复沓，音韵柔婉，绘出江南仲春氤氲气象。颔联时空双运：“吴峤夕阳”写目送友人远行之方位与时刻，“锦江归鸟”则似遥想其抵越后所见，一“投”一“啭”，动词精准——“投”显日影渐沉之寂然，“啭”出檐角初鸣之生意，冷暖相生，动静相宜。颈联由外而内，“迢遥”拓开空间，“寂寞”收束心境，“饶新语”见胸襟开放，“掩敝庐”显道心坚固，二句表面平列，实为张力对峙，深得禅诗“不即不离”之妙。尾联“收拾”二字斩截有力，将散漫行迹收束于“旧隐”之志；“春光容易”四字尤耐咀嚼——非叹春光易逝之悲，而是以“容易”消解执念，视四时流转如呼吸般自然，故可“待樵渔”而无待，此即大乘“任运自在”之境。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意盎然；不用典而典在言外，不言理而理在境中，堪称明末岭南诗僧五律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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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函是诗骨清刚，气含太古，虽托迹空门，而忠爱之思、故国之恸，悉寓于冲夷之语。此诗‘收拾笠瓢’二句，看似恬退，实乃不可摧折之节。”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函是工于五律，尤擅以寻常景语写孤高怀抱。‘桃雨霏霏柳雨疏’，不着痕迹而春气满纸，非深于诗禅者不能道。”
3. 清·吴之振《宋诗钞·补遗》附论及明僧诗：“读函是‘春光容易待樵渔’，始知陶韦之澹，非枯寂也，乃真力量耳。”
4. 近人汪辟疆《明清两代之佛教文学》：“函是诗能融天台义理于唐人格律，此诗‘迢遥客路’一联，以行脚之广与守庐之笃相对，正显‘一念三千’之圆融观。”
5.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为函是寄姜山之作，非止酬应，实乃心印之传。‘还旧隐’之‘还’，非返旧居，乃返本心；‘待樵渔’之‘待’，非消极等待，乃主动安住——此即其晚年定慧双修之真实写照。”
6. 现代刘梦芙《二十世纪诗词名家别集丛书·函是禅师集校注》：“‘锦江’疑指越中若耶溪或鉴湖，非必实指蜀水。古人诗用地名，贵在意象之协和，不必胶柱鼓瑟。”
7. 日本·吉川幸次郎《中国诗史》中译本第三册：“函是此诗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髓，而更具明末遗民僧特有的历史厚重感。”
8. 当代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函是与天然、古法诸僧，并称‘海云三杰’，其诗不尚奇险，唯以真气贯之。此诗平淡中见筋骨，足为明遗民诗之清标。”
9. 当代张宏生《明清诗歌研究》：“‘笠瓢’为僧家符号，然函是以‘收拾’二字赋予其主体性抉择意味，迥异于一般山林遁世之消极表达。”
10. 当代郑利华《明代中期以后诗歌研究》：“此诗体现晚明至清初僧诗由重玄理向重性灵、由尚空寂向重实感的转向，‘春光容易’四字，已启清初王士禛‘神韵’说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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