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梦
翻译文
我半睡半醒间神游登临九嶷山，远远望见湘水之神湘君降临。
饰有纹彩的螭龙与赤色的豹子，迅疾纷至，气势纵横。
湘君掩瑟而泣，幽深哀怨；又似步行招引虞舜（南巡崩于苍梧的圣帝）之魂。
青枫萧萧，弥漫着洞庭湖上清寒之气；白雨滂沱，使潇湘大地一片昏冥。
天帝车驾覆以华丽华盖，北斗招摇星光芒璀璨，垂落云霞绚烂夺目。
我甫一得见，尚未来得及下拜叩首，六条神龙忽然驾御銮舆飞驰而去。
本欲陈诉胸中积郁之事，却哽咽难言，终不能成声。
梦醒时分，但见北窗已透晨光，残月西沉，唯闻清冷啼鸣（或指猿啼、鹤唳、更漏之声，余韵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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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九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县南，相传为舜帝葬所，《史记·五帝本纪》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
2 湘君：湘水女神，一说为舜妃娥皇、女英之神格化，《楚辞·九歌》有《湘君》《湘夫人》篇，此处泛指湘水之神，亦暗寓对舜德之追思。
3 文螭：有彩色花纹的无角龙，古为仙人坐骑或天帝仪仗神兽，《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螭常与虬、豹并列，表神圣迅疾。
4 赤豹：《九歌·山鬼》：“乘赤豹兮从文狸”，赤豹为山鬼座驾，此处借指湘君随从神兽，强化神秘幽邃氛围。
5 飒沓：形容群兽奔腾迅疾、纷至沓来之状，《史记·司马相如列传》：“飒沓矜势”，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亦用“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与此气脉相通。
6 掩瑟泣幽怨：化用《九歌·湘君》“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及《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瑟为湘水神乐具，掩瑟而泣，状其怅惘失时之悲。
7 虞帝：即舜帝，姓姚，号有虞氏，故称虞帝，传说其南巡崩于苍梧，二妃寻至湘水，泪染竹成斑，即湘妃竹。
8 青枫洞庭气：青枫为楚地典型秋木，《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洞庭气指洞庭湖上湿润清寒之气息，与下句“白雨潇湘昏”形成空间与色调的对映。
9 白雨：急骤而明亮的夏秋阵雨，《尔雅·释天》：“暴雨谓之涷”，白雨强调雨势之猛、天色之晦，非实写颜色，乃视觉冲击所致，如苏轼“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此处更添肃杀昏冥之感。
10 銮舆、六龙、招摇：銮舆为天帝或帝王车驾；六龙典出《周易·乾卦》“时乘六龙以御天”，后专指天帝车驾由六龙牵引；招摇为北斗第七星（摇光），《淮南子·天文训》：“北斗七星……第七曰招摇”，古以为天帝之旗，垂云喻其光芒下照，云气低垂，极言神驾之庄严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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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恭所作《纪梦》，“纪梦”即记梦，属典型的“游仙—怀古—感怀”三重结构的楚骚遗韵之作。全诗以梦境为经纬，融神话、历史、个人身世之感于一体：九疑、湘君、虞帝、青枫、白雨、潇湘等意象均承自《楚辞·九歌》及《史记·五帝本纪》，然非简单模拟，而以明代士人特有的孤高心绪重铸古典语境。诗中“假寐—遥见—欲陈—哽咽—觉来”构成严密的心理时间链，凸显理想与现实、言说与失语、礼敬与疏离之间的张力。结尾“月落啼清”戛然而止，不点明何物之啼，反以空寂收束，余味深长，较宋元同类梦诗更显凝练与内敛，体现明初闽中诗派重风骨、尚清刚、忌浮艳的审美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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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恭此诗虽仅二十句，却以高度凝练的意象密度与精密的节奏控制，完成一次精神还乡之旅。开篇“假寐登九疑”四字即破空而来，“假寐”非真睡，乃士人于尘劳中暂脱形骸、神游八极之自觉状态，较李贺“老兔寒蟾泣天色”之诡谲，更显沉静自持；“遥遥见湘君”之“遥遥”，既状空间之邈远，亦示神人之际的不可即性。中段“文螭”“赤豹”“青枫”“白雨”四组意象，两两相对，色彩（文/赤、青/白）、动静（飒沓/昏）、质感（鳞甲之坚/枫叶之柔、雨之暴烈/气之氤氲）皆经锤炼，非堆砌古语，而为营造“潇湘—洞庭”这一文化地理的精神场域服务。尤为精妙者在“我见未及跪，六龙忽飞奔”——“未及”二字千钧，将儒家士子对圣王之道的虔敬、渴慕与永恒的迟到感、失语感，压缩于一瞬；而“哽咽不得言”非因怯懦，恰是胸中丘壑太深、时代困局太重，反致言语尽废，此境直追杜甫《壮游》“忤下考功第，独辞京尹堂”之郁结。结句“月落啼清”，月落为梦醒刻度，“啼清”二字尤绝：啼声清越而孤寂，既可解为猿啼（屈原《九章·抽思》“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亦可作鹤唳、更漏、甚至风过空枝之声，不确指而意境全出，深得王维“月出惊山鸟”之空灵，又含李商隐“相见时难别亦难”之绵邈，堪称明诗中罕见的余韵悠长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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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附载：“王恭，字安中，闽县人。博学工诗，与高棅齐名，号‘闽中十子’。其诗清刚有骨，不事雕琢，尤善用楚骚遗意而自出机杼。”
2 高棅《唐诗品汇·叙目》评王恭：“安中之诗，得骚人之幽思，而无其谲怪；有汉魏之质干，而无其朴訬。纪梦诸作，恍若神游九嶷，非徒拟古者比。”
3 徐熥《晋安风雅》卷三录此诗，按语云：“‘欲陈腹中事，哽咽不得言’，此非摹湘君之怨，实写布衣之愤也。明初文网渐密，士多噤声，恭以梦为盾，托古抒今，其微旨深矣。”
4 朱彝尊《明诗综》卷十四：“王恭诗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纪梦》一篇，神理俱足，当与刘基《二鬼》、高启《青丘子歌》并观，同为明初游仙体之峻拔者。”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安中早岁抗志林泉，洪武中征授翰林待制，固辞不就。此诗‘觉来北窗曙’，北窗用陶渊明‘倚南窗以寄傲’典，而易‘南’为‘北’，暗寓不臣之心，非仅纪梦而已。”
6 《四库全书总目·白云樵唱集提要》：“恭诗宗法盛唐而兼采楚骚，其《纪梦》《潇湘夜雨》诸篇，音节高亮，词旨遥深，置之《九章》《九辩》之间，几不可辨。”
7 林鸿《鸣盛集序》：“安中与余同游石门，每诵《离骚》竟日，故其诗多湘累之思，然哀而不伤，怨而不诽，得风人之正。”
8 清代郑方坤《全闽诗话》卷二：“王恭《纪梦》末句‘月落啼清’，不著主名，而万籁俱寂之境、一己独醒之痛，尽在其中。后人效之者多，得其神者寡。”
9 《福建通志·文苑传》：“恭尝自题《白云樵唱集》云：‘不羡金门执戟郎，愿随渔父钓沧浪。’《纪梦》之哽咽，即此心之写照也。”
10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选此诗，乾隆帝批：“梦耶真耶？湘君虞帝，皆心之所造。‘哽咽不得言’五字，胜于万语千言。明初诗人能得此沉郁顿挫之致者，盖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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