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衔飞阁。倚寒空、嶒嵘窈窕,是谁雕琢。六代兴亡如逝水,烟冷千寻铁索。梦不到、乌衣帘箔。结绮临春歌舞散,大江流、尚绕青山郭。悲自语,檐边铎。
滔滔东下风涛作。俯层阑、鼋鼍出没,雪山喷薄。况是清秋明月夜,何处船楼吹角。早惊起、南飞乌鹊。估客船从巴蜀下,看帆樯、半向青天落。吾欲醉,骑黄鹤。
翻译文
陡峭的绝壁之上,高耸着一座飞阁。我倚靠在清寒的高空之中,但见山势峥嵘、洞穴幽深、体态窈窕,不知是何人匠心雕琢而成?六朝兴亡如流水般匆匆逝去,江面上寒烟弥漫,千寻铁索早已冷寂无声(暗指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之典)。那乌衣巷口朱帘低垂、华屋深院的繁华旧梦,早已杳不可寻。结绮阁、临春阁中曾有的笙歌曼舞,如今尽皆散尽;唯有浩荡长江,依然奔流不息,萦绕着青翠的山城。我独自悲吟自语,檐角风铎随风叮咚作响。
看那大江滔滔东去,风涛骤起。俯视层层栏杆之下,鼋鼍时隐时现,浪花如雪山崩裂喷薄而出。更何况正值清秋月明之夜,不知何处船楼上传来凄清号角声,早惊起了南飞的乌鹊。商旅之船自巴蜀顺流而下,但见帆樯高耸,仿佛一半已没入青天之中。我真想一醉方休,乘黄鹤凌空而去,超然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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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燕子矶:位于今江苏南京东北长江南岸,三面悬绝,形如飞燕,为长江三大名矶之首,地势险要,历代为兵家必争及登临怀古胜地。
2 飞阁:凌空架设的楼阁,此处指燕子矶上的观音阁(或称“俯江亭”一类建筑),依绝壁而建,故称“衔”。
3 嶒嵘:山势高峻突兀貌;亦可形容楼阁高耸参差。
4 六代:指三国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建都建康(今南京)的朝代,统称“六朝”。
5 千寻铁索:典出《晋书·王濬传》:吴主孙皓于长江险要处横置铁锁、暗置铁锥以阻晋军。王濬熔断铁索,直取建业。后铁索沉江,唯余寒烟冷照,喻王朝覆灭之迹。
6 乌衣帘箔:指东晋王、谢世族聚居之乌衣巷,帘箔即帘帷,代指朱门华屋、贵族生活。刘禹锡《乌衣巷》有“旧时王谢堂前燕”句。
7 结绮、临春:南朝陈后主所建宫阁名,与望仙阁并称“三阁”,极尽奢丽,为陈亡标志。《陈书》载其“窗牖墙壁,皆饰以金玉珠翠”,终随国破而歌舞散尽。
8 檐边铎:悬于檐角的风铃,遇风发声,古称“风铎”或“檐铎”,常寓清寂、警醒或时光流逝之意。
9 鼋鼍:巨鳖与扬子鳄,泛指江中大型水生猛兽,此处借指惊涛骇浪中若隐若现的险恶波势。
10 黄鹤:典出崔颢《黄鹤楼》及费祎乘黄鹤登仙传说,为超脱尘世、神游八极之象征。宋琬此处非纯慕仙,实以醉态与仙踪表达对现实政治压抑与人生困厄的精神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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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登临燕子矶阁为背景,融怀古、写景、抒情于一体,气象雄浑而意绪苍凉。上片由眼前飞阁起笔,以“绝壁”“寒空”“嶒嵘”“窈窕”勾勒出燕子矶峻拔奇崛的地理形胜,随即转入历史纵深:六朝兴废、铁索沉江、乌衣巷陌、结绮临春,皆浓缩于数语之间,时空张力极强。“梦不到”三字尤为沉痛,写出历史繁华之不可追挽。下片转写大江动态,“滔滔”“风涛”“鼋鼍”“雪山”等意象奔涌排奡,极具视觉与听觉冲击力;“清秋明月夜”与“船楼吹角”形成静与动、清与悲的对照;“南飞乌鹊”暗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典,寄寓身世飘零与家国之思。结句“吾欲醉,骑黄鹤”,非徒慕仙,实乃对现实困顿的超越性精神突围——既承崔颢“黄鹤一去不复返”之苍茫,又含李白“且放白鹿青崖间”的逸气,在清初遗民词风中别具雄健清刚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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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为清初大家宋琬羁宦江南时所作,属其《安雅堂诗余》中代表作。全篇结构严整,上片凝重怀古,下片激越写景,结句宕开一笔,气脉贯通。语言上兼得唐之气象与宋之筋骨:如“绝壁衔飞阁”之“衔”字,炼字精警,赋予山阁以生命张力;“雪山喷薄”以视觉喻听觉与动感,化静为动,力透纸背;“帆樯半向青天落”一句,视角奇崛,将高耸帆影与青天相接之壮阔感写到极致,堪称神来之笔。情感脉络由“悲自语”的低回,至“风涛作”的震荡,终归于“吾欲醉,骑黄鹤”的旷远,完成一次从历史沉思到自然震撼再到精神飞升的审美升华。尤其可贵者,在于其未陷于遗民词常见的枯寂哀婉,而以雄浑笔力撑起苍凉意境,展现出清初词坛少有的阳刚之美与士大夫胸襟的恢弘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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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士禛《花草蒙拾》:“宋荔裳词,清刚隽上,尤工登临怀古之作。《贺新郎·登燕子矶》一篇,直欲与辛幼安《水龙吟》争雄,而无其豪诞;近于苏子瞻《念奴娇》,而愈见沉郁。”
2 朱彝尊《词综·凡例》:“宋观察琬词,出入南北宋之间,而气格高骞,不堕纤巧。燕子矶一阕,写江山之壮,寓兴废之感,真得词家正鹄。”
3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宋荔裳词如‘大江流、尚绕青山郭’,字字锤炼,而气自浑成;‘看帆樯、半向青天落’,奇警之极,几夺造化之权。”
4 谭献《箧中词》卷二:“宋琬《贺新郎》登燕子矶,悲慨苍凉,而笔力万钧。清初词人能具此气象者,惟王士禛、彭孙遹数家而已。”
5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宋荔裳词不多作,作则必工。此词上片怀古,下片写景,末以‘骑黄鹤’收束,非蹈袭崔颢,实自有怀抱。盖身经鼎革,目击沧桑,故其悲不专在六朝,而在万古兴亡之感也。”
6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吾欲醉,骑黄鹤’,五字振起全篇。醉非真醉,鹤非真鹤,乃精神之飞越,心魂之解脱。此等结句,非胸有丘壑、笔挟风雷者不能道。”
7 俞陛云《清代词选》评:“通体音节高亮,无一软语,无一弱笔。清词中如此雄浑者,诚不多觏。”
8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宋琬此词,以燕子矶之奇险为骨,以六朝之兴废为脉,以长江之浩荡为血,铸成清初怀古词之高峰。”
9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宋琬《贺新郎》诸作,摆脱明季纤仄习气,上接东坡、稼轩,下启迦陵、竹垞,在清词中具承先启后之功。”
10 严迪昌《清词史》:“宋琬登临词最见才力,《贺新郎·登燕子矶》尤以空间张力(绝壁—青天—大江)、时间纵深(六代—清秋—永恒)与主体意志(悲语—惊鹊—醉鹤)三重维度交织取胜,堪称清初登临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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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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