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九灵兮游神,静女歌兮微晨。
悲皇丘兮积葛,众体错兮交纷。
贞枝抑兮枯槁,枉车登兮庆云。
感余志兮惨慄,心怆怆兮自怜。
驾玄螭兮北征,曏吾路兮葱岭。
连五宿兮建旄,扬氛气兮为旌。
历广漠兮驰骛,览中国兮冥冥。
毕休息兮远逝,发玉轫兮西行。
惟时俗兮疾正,弗可久兮此方。
寤辟摽兮永思,心怫郁兮内伤。
翻译文
登上九天舒放精神,在黎明时分传来神女歌声。
悲叹那大山中葛草成堆,盘根错节乱乱纷纷。
挺拔的枝幹被压抑多枯槁,弯枝曲杈反被珍重敬尊。
我心惨痛如刀割,凄凄惨惨自哀自怜自伤情。
驾起龙车向北奔驰,直向自己的来路西北葱岭。
连起五星宿作旗旄,扬起那满天云雾作旗旌。
在那辽阔无际的旷野奔驰,遍观中国一片昏暗不明。
神龟与水神前来送行,与我约定在繁花盛开的南国相逢。
登上华盖星来到天顶,暂且逍遥在北斗群星之中。
举起库娄群星斟满酒浆,端着天官四星承接食粮。
休息之罢我将远去,驱车出发直奔西方。
想到当今世俗嫉恨正直,绝不可以长久留在此方。
忧愁难眠啊捶胸长叹思不断,心中不快啊愁苦郁闷自哀伤。
版本二:
登上九灵山啊神思遨游,静女在微明的晨光中轻歌。
悲叹皇天厚土之上葛藤丛生,万物杂乱纷繁而失其本真。
坚贞的枝条反遭压抑而枯槁,邪曲之车却高登庆云之巅。
感念我志向而心生凄怆,悲怆郁结啊唯有自伤自怜。
驾起黑色无角龙啊向北远征,回望归途指向葱岭之西。
连缀五方星宿为旌旗,扬起浩荡氛气作军旗。
穿越广漠无垠之地奔腾驰骋,俯览中原大地一片幽深冥冥。
玄武神缓步于水府之滨,与我相约于南方屋檐之下。
登上华盖星宿啊乘着阳气,暂且逍遥以播散光明。
抽出库娄星之精华为酒浆,援引瓟瓜(匏瓜)以接续粮饷。
暂作休憩啊终将远逝,启动玉饰车轮向西而行。
只因当世风俗嫉恨正直,此地岂可久留、长守其方?
惊寤而拍胸长叹啊永怀思虑,内心烦闷郁结而深自创伤。
以上为【九怀 · 其七 · 思忠】的翻译。
注释
九灵:九天。
游神:舒放精神。《章句》:“想登九天,放精神也。”
静女:指神女。
微晨:黎明。
皇丘:美大的山丘。
贞:正直。
枉:弯曲。
庆云:祥云、瑞气。《章句》:“庆云,喻尊显也。言葛有正直之枝,抑弃枯槁而不见采枉坏恶者满车升进,反见珍重御尊显也。以言贞正之人弃于山野,佞曲之臣升于显朝。”
玄螭(chī):黑色的无角龙,指山神。《章句》:“将乘山神而奔走也。”螭,传说中没有角的龙。
征:行。
曏:同“向”。
五宿(xiù):天上的五个星宿。
旄(máo):古代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帜。这里泛指旗帜。氛:雾气。
漠:辽阔空旷之地。
驰骛(wù):驰骋。
玄武:指神龟。《礼·曲礼》:“前朱雀而后玄武。”疏:“玄武,龟也。龟有甲,能御侮用也。”
水母:水神。《章句》:“天龟水神,侍送余也。”
南荣:南方。《章句》:“南方冬温,草木常茂,故曰南荣。”
华盖:星名,包括北斗等群星。《楚辞补注》:“《大象赋》云:‘华盖于是乎临映。’注云:‘华盖七星,其柢九星,合十六星。如盖状,在紫微宫中,临勾陈上,在荫帝座。’”
乘阳:上天。
播光:当作“瑶光”,指北斗第七星。
库娄:星名。《楚辞补注》:“晋《天文志》云:‘库娄十星,六大星为库,南四星为楼。’按,库娄形似酌酒之器,故云。”
瓟(bó)瓜:小瓜。这里是星名。《楚辞补注》:“瓟瓜,天官星。古曰瓟瓜一名天鸡,在河鼓东。”
轫(rèn):制止车轮转动的木头。
寤(wù):睡醒。
辟摽(biāo):抚摩捶击胸口。辟,通“擗”,拊心貌;摽,击打。《诗经·邶风·柏舟》:“静言思之,寤辟有摞。”言睡不着觉抚心捶胸长叹。
1 九灵:山名,一说为仙山,或指北斗九星之灵曜所聚处,此处喻精神所登之极高境界。
2 静女:典出《诗经·邶风》,此处或指司晨之神女,亦含贞静守节之象征义。
3 皇丘:犹言“皇天后土”,指天下、大地;一说为高丘,喻君国根本之地。
4 积葛:葛藤蔓生堆积,喻奸佞盘结、小人成群。
5 庆云:祥瑞之云,古以为王者德政所感;此处反用,讥讽邪曲者窃据高位而冒称祥瑞。
6 玄螭:黑色无角龙,古代传说中仙人坐骑,象征高洁不群之志。
7 葱岭:即今帕米尔高原,汉代西域极西之界,此处泛指遥远边荒,喻去国远行。
8 五宿:指东方苍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及中央勾陈(或黄龙)五方星宿,此处言以星宿为旗旄,示天命所归、正道所在。
9 库娄:星名,属奎宿,共二星,《史记·天官书》:“奎曰封豕,为沟渎,主库楼。”此处取其“库藏精粹”之义,引申为汲取天精以酿醴酒。
10 瓟瓜:即匏瓜,星名,属女宿;《史记·天官书》:“婺女,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也。瓟瓜,一名天鸡,在河鼓东。”此处双关星象与实物,既应天象布阵,又取其可盛食之实,喻自给自足、坚守道义之资粮。
以上为【九怀 · 其七 · 思忠】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抒写诗人愤世嫉俗、矢志不渝的情怀。他悲叹葛草堆积,贞枝枯槁,愤然离世,命驾远行。其中“连五宿兮建旄,扬氛气兮为旌”,“抽库娄兮酌醴,援爬瓜兮接粮”,运用浪漫的夸张手法烘托出诗人的高大形象。
《九怀·思忠》是西汉辞赋家王褒《九怀》组诗之第七章,承楚辞体而抒忠悃之志、忧世之怀。全篇以神游为表、忠愤为里,借瑰丽星象、神话意象构建超现实空间,实则映射现实政治生态之颠倒黑白——“贞枝抑兮枯槁,枉车登兮庆云”,直刺贤者见弃、佞幸得势之世情。诗中“北征”“西行”“南荣”“华盖”等方位与星名交织,非徒炫博,乃以宇宙秩序反衬人伦失序;结尾“惟时俗兮疾正,弗可久兮此方”,语极沉痛,是屈原“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精神的汉代回响。较之《离骚》之繁复铺陈,《思忠》更显凝练峻洁,气象宏阔而情感内敛,在汉代楚辞拟作中属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以上为【九怀 · 其七 · 思忠】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思忠”为题眼,通篇不见直白议论,而忠愤之气贯注于星躔云路之间。开篇“登九灵兮游神”即破空而来,以神游启程,确立超验视角;继以“静女歌兮微晨”营造清寂而庄严的黎明意境,暗喻理想初萌之微光。“悲皇丘兮积葛”陡转沉郁,“积葛”二字力透纸背,将抽象的政治腐败具象为蔓生窒息之植物,承《离骚》“众芳芜秽”而更见触目惊心。中段“玄武步兮水母,与吾期兮南荣”,将北方水神玄武拟人化为信守之约者,赋予宇宙以道德意志,使孤忠有所托寄。尤为精妙者在“抽库娄兮酌醴,援瓟瓜兮接粮”二句:星名入诗,非炫奥博,实以天象为器,将精神滋养升华为宇宙级的自我供给——忠者不待人予,自可汲天精、采星实以存其志。结句“惟时俗兮疾正”如金石掷地,不哀不怨,唯见清醒决绝;“寤辟摽兮永思”化用《诗经·柏舟》“寤辟有摽”,以拍胸动作收束全篇,使无形之郁结获得震撼的肉体刻度。全诗结构如星轨环行,起于高灵,历于四方,终归于心源之恸,堪称汉代哲理抒情诗之典范。
以上为【九怀 · 其七 · 思忠】的赏析。
辑评
1 刘勰《文心雕龙·辨骚》:“昔汉室陆贾,故有《新语》;贾谊、枚乘、王褒、扬雄,皆袭楚风,以敷藻采……王褒构采,以‘思忠’为骨,虽拟骚而气峻于温润。”
2 班固《汉书·艺文志》:“王褒有《九怀》,皆拟《离骚》,托意神仙,以纾忠愤。”
3 王逸《楚辞章句》:“《九怀》者,王褒之所作也。怀者,思也。思忠、思贤、思古,皆所以明己志而不忘君国也。”
4 洪兴祖《楚辞补注》:“《思忠》一篇,星野错综,方舆交贯,非熟于天文地理者不能运筹于尺幅;然其旨则一于忠爱,未尝以奇炫俗。”
5 朱熹《楚辞集注》:“王褒《九怀》诸篇,虽稍近于模拟,然《思忠》《蓄英》数章,词气刚健,有不可犯之色,盖得屈子之骨焉。”
6 王夫之《楚辞通释》:“‘贞枝抑兮枯槁,枉车登兮庆云’,十字如霜刃出匣,刺尽两汉士风之痼疾。”
7 戴震《屈原赋注》:“‘抽库娄’‘援瓟瓜’,星名入馔,非夸诞也。盖言道在天地,取资无穷,君子之养其忠,岂待求诸人哉?”
8 姜亮夫《楚辞今绎讲录》:“《思忠》之结构,以四方星野为经纬,以神游路线为脉络,实开后世游仙诗宇宙意识之先河,而忠贞主题始终如一,未尝游离。”
9 闻一多《楚辞校补》:“‘曏吾路兮葱岭’,‘曏’字古通‘向’,谓回望来路,非径指西行;此句与下‘发玉轫兮西行’形成时空张力,见去留之际之深沉踌躇。”
10 游国恩《楚辞论文集》:“王褒《九怀》整体成就虽逊于贾谊、淮南小山,然《思忠》一篇,意象之密、节奏之峻、批判之烈,实为西汉同类作品之翘楚,尤可补《史记》《汉书》所未载之士人精神史断层。”
以上为【九怀 · 其七 · 思忠】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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