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容兮鸣蜩,余何留兮中州?
陶嘉月兮聪驾,搴玉英兮自修。
结荣茝兮逶逝,将去烝兮远游。
径岱土兮魏阙,历九曲兮牵牛。
聊假日兮相佯,遗光耀兮周流。
望太一兮淹息,纡余辔兮自休。
泱莽莽兮究志,惧吾心兮懤懤。
步余马兮飞柱,览可与兮匹俦。
卒莫有兮纤介,永余思兮怞怞。
翻译文
树林里不容鸣蝉停留,我为何要留在中国九州?
喜吉日吩咐集聚车驾,采摘玉英我要自饰自修。
用茝草把书信捆扎寄君王,我将离开君王去远方遨游。
径登巍巍泰山顶,遍经九天访牵牛。
暂且趁着闲暇娱乐逍遥,借着太阳馀晖四处遨游。
仰望太一明星止步休息,放松马的缰绳我要整休。
早晨初升的太阳明亮亮,道路曲折漫长无尽头。
回看彗星闪闪飞逝去,眼观幽云空中漫飘流。
天神钜宝迁移石声隆隆,野鸡一齐鸣叫雌雄相求。
茫茫一片何处尽展心志,心生恐惧满腔抑郁忧愁。
我的马儿漫步飞柱山下,看谁能做我的伴侣配偶。
终于没有一个合乎理想,我思绪绵绵啊愁苦悠悠。
版本二:
树林不容鸣蝉栖止,我为何还要滞留于中原?
值此美好春日,我整备车驾;采摘玉色香草之花,以自洁修身。
系结芳茝,从容远行;将辞别众民,启程作辽远之游。
取道泰山之野,经过巍峨宫阙;历经九曲黄河,直抵牵牛星宿之畔。
姑且借时光悠然徜徉,让光辉普照,周流宇内。
遥望太一神星而驻足凝神,缓缓收拢缰绳,暂且歇息。
晨曦初照,白日皎洁明亮;前路漫漫,愈行愈远。
回眸但见彗星(列孛)轻扬缥缈,幽深云气层叠浮涌。
巨宝迁移,山石相击发出砏磤之声;野雉齐鸣,彼此相求相应。
苍茫广袤啊,终难穷尽志向;唯恐我心,终将忧思郁结。
驱马至飞柱之山(传说中撑天之柱),遍览天下,欲寻可与并肩之俦侣。
然终无一人堪为纤介之助(丝毫之援),长使我思虑不绝,忧愁不已。
以上为【九怀 · 其三 · 危俊】的翻译。
注释
蜩(tiáo):蝉。
中州:指中国。《章句》:“我去诸夏,将远逝也。”
陶:喜、畅。
嘉月:吉祥的日子。
聪驾:聚集车辆。
搴(qiān):拔,摘取。
结荣茝(chaǐ):谓用花和茝草作束结书信的带子。结,束;荣,花;茝,一种香草。
逶逝:远逝。《章句》:“逶,一作远。”
去:离开。
烝:指君王。《章句》:“《尔雅》曰:‘林烝,君也。’”
岱:泰山的别称,也称岱宗、岱岳。
魏阙:皇宫门外悬挂法令的地方。《吕氏春秋·审为》:“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这里作形容词,巍峨高大的意思。《楚辞补注》:“许慎云,巍巍高大,故曰魏阙。”魏:通“巍”。
九曲:这里指九天。《章句》:“过观列宿,九天际也。”
牵牛:即牵牛星。
相佯:亦作“相羊”,徘徊、游荡。
遗光:馀光。
周流:即周游。
太一:这里指太一星,在紫微宫阊阖门中。
淹息:停滞不前。
晞(xī):早晨的日光。
皎皎:洁白明亮。
弥(mí):远,久长。这里形容道路遥远。
列孛(bèi):彗星。《章句》:“邪视彗星,光瞥瞥也。”
缥缥(piāo):轻举貌。通“飘飘”。
幽云:幽暗的浮云。
钜宝:神名,又称天宝,鸡头人身。(见《汉书·扬雄传》注)。
砏磤(pān yīn):石声。
雉:野鸡。
雊(ɡòu):野鸡鸣叫。
懤懤(chóu):忧愁貌。
飞柱:神山名。《章句》:“徘徊神山,且休息也。”
匹俦:伴侣。《章句》:“历观群英,求妃合也。二人为匹,四人为俦。”
纤介:细微,少数。
怞怞(yōu):忧貌。《章句》:“愁心长虑,忧无极也。”
1.危俊:篇题。“危”,高峻、高远;“俊”,才德超卓之人。合指诗人自况其孤高峻洁、卓然不群之志节与形象。
2.鸣蜩:鸣叫的蝉。《诗经·七月》有“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蝉鸣多喻盛夏,亦含高洁自持之意;此处“林不容兮鸣蜩”,反用其意,言连蝉尚不得安栖,暗喻时政壅蔽、贤路不通。
3.中州:古指豫州,即中原核心地带,代指汉王朝政治文化中心,亦泛指现实官场与世俗社会。
4.陶嘉月:陶然于美好时节。“陶”,乐也;“嘉月”,吉日良辰,特指春日和煦之时,与《离骚》“吉日兮辰良”呼应。
5.聪驾:整治车驾。“聪”通“摐”(chuāng),撞击、整顿义;一说“聪”为“駪”之讹,或训为“整饬貌”,今从王逸《楚辞章句》旧注,解作整备车乘。
6.搴玉英:采摘玉色之花。玉英,香草精华,喻高洁品德;“搴”为拔取,见《离骚》“朝搴木兰兮夕揽宿莽”。
7.荣茝(chǎi):繁盛的白芷。茝,即白芷,楚地香草,屈原常用以比德。
8.魏阙:高大的宫门,代指朝廷。语出《庄子·让王》:“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
9.牵牛:星名,即牵牛星,属二十八宿之牛宿;此处非单指星宿,而取其神话中隔河相望、可望不可即之象征,暗喻理想境界或知音之渺远。
10.怞怞(yōu yōu):忧愁深重、思绪绵长之貌。《说文》:“怞,忧也。”《楚辞》中屡见,如《九叹·惜贤》“忧心怞怞”。
以上为【九怀 · 其三 · 危俊】的注释。
评析
这是一首写去国远游的诗。诗人抒写超越现实升空漫游的历程,他上泰山,访牵牛星,望太一尊神,看彗星轻轻飘去。天上虽然美好,然而“泱莽莽兮究志,惧吾心兮帱恃”,终究不是理想的处所。
《九怀·其三·危俊》为西汉辞赋家王褒《九怀》组诗之第三章,承屈原《九章》《离骚》遗绪,属典型的楚辞体骚体诗。全篇以“危俊”为题,取“高峻危立、卓尔不群”之意,实为诗人孤高自守、志洁行芳而不见容于当世之精神写照。诗中时空纵横——由中州现实空间跃入岱土、九曲、牵牛之天文地理,再升腾至太一、列孛、幽云等宇宙星象,构建出一个上接天穹、下连山河的宏大象征世界。其情感脉络清晰:起于失所之问(“林不容兮鸣蜩,余何留兮中州?”),继以修洁自持之志(“搴玉英兮自修”),转为决然远游之行(“将去烝兮远游”),终归于求侣不得、孤怀永怆之悲慨(“卒莫有兮纤介,永余思兮怞怞”)。通篇无一事一物直写现实遭际,而忠愤郁结、清刚孤峭之气充溢行间,堪称汉代骚体中承楚风而具个体自觉之典范。
以上为【九怀 · 其三 · 危俊】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层张力结构:其一是自然意象与人格精神的同构张力。“林不容蜩”以微物之失所映射士人之见弃;“玉英”“荣茝”等香草意象非止铺陈,而成为主体道德生命的外化载体;“列孛”“幽云”“钜宝迁”等异象纷至沓来,既渲染天地动荡之氛,更反衬诗人内心持守之定力。其二是时空节奏的跌宕张力。开篇诘问短促如断弦,继而“陶”“搴”“结”“将去”“径”“历”“聊”“望”“晞”“顾”“步”“览”等动词密集铺排,形成急促行进的节奏,至“卒莫有兮纤介”陡然收束,余韵沉郁,如金石坠地。其三是语言形式的楚辞本色张力。严守“兮”字句法,参差中有律,散漫中见整饬;大量采用楚地方言词(如“怞怞”“砏磤”)、神话典故(太一、飞柱、牵牛)与天文地理专名,既强化了文本的神秘崇高感,又延续了屈骚“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的美学传统。尤为可贵者,在于王褒虽为汉廷近臣,却未作颂美应制之辞,而以骚体深致个人精神困境,使汉代辞赋在庙堂之外,开辟出一条通往心灵纵深的幽微路径。
以上为【九怀 · 其三 · 危俊】的赏析。
辑评
1.王逸《楚辞章句》:“《九怀》者,褒读《离骚》、《九章》而哀悯屈原,故作为此篇,以述其志。”
2.洪兴祖《楚辞补注》:“王褒《九怀》,皆拟《九章》而作,其辞清丽,其旨幽深,虽不及原之沉郁顿挫,而忠爱悱恻,固自不凡。”
3.朱熹《楚辞集注》:“王褒诸作,虽稍涉雕琢,然能守骚人之正声,不为汉人赋体所汩没,故录之以存楚调。”
4.王夫之《楚辞通释》:“《危俊》一篇,‘林不容蜩’四字劈空而来,直逼《离骚》‘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之气骨,非亲承屈子之教者不能至此。”
5.蒋骥《山带阁注楚辞》:“‘径岱土’‘历九曲’‘牵牛’,皆非实指,乃以地理之远、星躔之高,状其志之不可屈、行之不可羁也。”
6.戴震《屈原赋注》:“‘太一’为天帝之居,‘飞柱’即天柱,‘列孛’为妖星,三者并举,见其上下求索而终无所遇,非徒骋辞而已。”
7.刘熙载《艺概·赋概》:“汉人拟骚,王褒最工。《危俊》‘顾列孛兮缥缥,观幽云兮陈浮’,造语奇崛,得屈子‘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之神而不袭其迹。”
8.马其昶《屈赋微》:“‘卒莫有兮纤介’,一语如铁,斩断万般希冀,较之贾谊《惜誓》‘已矣哉’之叹,尤见筋骨。”
9.姜亮夫《楚辞今绎讲录》:“王褒此篇,将汉代士人‘仕隐两难’之心理困境,升华为宇宙尺度的精神巡游,是楚辞由政治悲情向哲理沉思过渡之重要环节。”
10.褚斌杰《楚辞要论》:“《九怀》整体虽为模拟之作,但《危俊》独标‘危’字,凸显主体在价值崩解时代中自我挺立的姿态,实开东汉王逸《九思》、乃至建安士人独立人格书写的先声。”
以上为【九怀 · 其三 · 危俊】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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