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哉于嗟兮，心内切磋。
款冬而生兮，凋彼叶柯。
瓦砾进宝兮，捐弃随和。
铅刀厉御兮，顿弃太阿。
骥垂两耳兮，中坂蹉跎。
蹇驴服驾兮，无用日多。
修洁处幽兮，贵宠沙劘。
凤皇不翔兮，鹑鴳飞扬。
乘虹骖蜺兮，载云变化。
鹪䳟开路兮，后属青蛇。
步骤桂林兮，超骧卷阿。
丘陵翔舞兮，溪谷悲歌。
乱曰：皇门开兮照下土，株秽除兮兰芷睹。
四佞放兮后得禹，圣舜摄兮昭尧绪，孰能若兮愿为辅。
翻译文
悲伤啊我仰天长叹， 内心里如剑削刀剜。
款冬在严寒中开花， 百花香草枝叶凋残。
瓦器碎石进献为宝， 隋珠和璧抛弃一边。
铅刀钝劣高位任用， 丢弃不用太阿宝剑。
千里良马疲惫垂耳， 半山坡上蹉跎不前。
跛脚瘸驴拉车驾辕， 无用之人日益增添。
清廉之士退避归隐， 权贵宠臣君前弄权。
凤凰不能自由翱翔， 鹌鹑鷃雀任意飞窜。
乘驾虹霓升空远游， 车载彩云变化万端。
命令鹪鹏前面开路， 再叫青蛇紧跟后边。
或慢或快走在桂林道上， 骏马昂首越奇峰高山。
山丘起伏欢乐起舞， 溪谷流水歌声潺潺。
奋笔写出神灵篇章， 琴瑟齐奏宫商相和。
我在这里私自娱悦， 哪里还有这样欢乐？
环顾人间世俗百态， 败坏纲纪误君误国。
收拾行装将去远方， 思念故国泪流滂沱。
尾声：
君门大开，光明普照下方，扫除邪恶浊秽，观百花绽放。
放逐四佞，大禹得掌朝政，虞舜摄国承继唐尧，事业兴旺，谁能像尧舜，我愿为辅相。
版本二：
悲哀啊，可叹啊！内心如受刀割般煎熬。
款冬（款冬花）不畏严寒而萌生，反使枝叶凋零枯槁。
瓦砾被当作珍宝进献朝堂，和氏璧、随侯珠却被弃置一旁。
铅制钝刀竟被用来执掌御政大权，锋利无匹的太阿宝剑却被弃置不用。
千里骏马垂耳低首，在山腰坡道上失足蹉跎。
跛足劣驴却驾于车辕之上，日益被委以重任而显“有用”。
高洁之士幽居守志，反遭权贵排挤摧折；
凤凰不愿翱翔于污浊之世，鹌鹑、鵪雀却飞扬跋扈、占据高位。
我愿乘虹驾霓，腾云驾雾而变化飞升；
鹪鹩为我前导开路，青蛇随后相随。
步履徜徉于桂树成林的仙境，纵情奔跃于曲折高峻的山冈。
丘陵为之翩然起舞，溪谷为之悲声长歌。
神明所授的华章灵篇，应着天籁之曲彼此唱和。
我独享此超然之乐，还有谁的欢愉能胜过我？
然而回望尘世俗情，只见纲纪崩坏、法网尽毁、是非颠倒。
于是收卷佩玉，决意远逝；泪水滂沱，如雨倾泻。
尾声曰：皇门洞开，光明普照下土；
秽恶之徒尽被铲除，兰草白芷始得彰显；
四佞被放逐之后，方有大禹继起治世；
圣舜代尧摄政，昭明并承续尧帝之治道；
谁能如此明德胜任？我愿竭诚辅弼，效命于斯！
以上为【九怀 · 其九 · 株昭】的翻译。
注释
于嗟（xū jiē）：叹息声。于为吁之省借。
切磋（qiē cuō）：古时雕刻骨器叫切，雕刻象牙叫磋。后每引以比喻学问之观摩或朋友之攻错。这里则用以比喻内心如刀切磋一样疼痛。
款冬：多年生草本植物。虽冰雪之下也能生芽，开花最早，故名款冬。
砾（lì）：石头。
随：同“隋”，隋侯之珠。《淮南子·览冥训》：“隋侯之珠。”注：隋，汉东之国，姬姓诸侯也。隋侯见大蛇伤断，以药敷之。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因曰隋侯之珠，盖明月珠也。
和：和氏璧。《韩非子·和氏》载，楚人卞和得璞玉，献厉王、武王，皆以为诳，刖其左右足。及文王立，乃使人理其璞，果得宝玉，遂命曰和氏之璧。
铅刀：不锋利之刀，喻无用之人。
厉御：积极进献。
顿：同“钝”，不锋利。
太阿：宝剑名。也作泰阿。传说春秋时楚王命欧冶子干将铸龙渊、泰阿、工布三剑。
阪：山坡。
蹉跎（cuō tuó）：失足、颠蹶。
蹇（jiǎn）：跛，瘸。
沙劘（suō mó）：即摩挲，用手抚摩。引申为亲昵。 鹑：即鹌鹑。
鴳（yàn）：鷃雀，一种小鸟。
骖（cān）：乘；驾驭。
蜺：古同“霓”，虹的一种。
鹪鹏：鸟名。《广雅·释乌》“鹪鹏，凤凰属也。”
步骤：或慢或快地前进。步，缓行；骤，疾走。
骧（xiānɡ）：马昂首疾走。
卷阿（quán ē）：险峻的高山。卷，曲。引申为险峻。阿：大陵，高山。
赴曲：齐奏乐曲。《章句》：“宫商并会，应琴瑟也。” 孰哉复加：即孰复加哉。《章句》：“天下欢悦，莫如今也。”
罔罗：捕动物的用具，引申为搜集包括之义。《汉书·王莽传》：“罔罗天下异能之士。”这句的意思是，败坏了礼贤下士搜求人才的制度。
卷佩：收拾行装。佩，衣带上的饰物，这里代指衣物。
滂沲：同“滂沱”。本指雨下得很大，这里形容眼泪流得很多。
皇门：指君王之门。《章句》：“王门启开，路四通也。”株秽：污秽邪恶的东西。
四佞（nìnɡ）：指尧的四个佞臣：驩兜、共工、苗、鲧。佞，奸臣。
摄：摄政，代君主处理国家政务。
昭：发扬光大。
尧绪：唐尧传留下来的事业。
辅：辅佐之臣。
1．款冬：菊科植物，冬末春初开花，花蕾入药称“款冬花”。此处以“款冬而生”喻君子逆境守节，然“凋彼叶柯”反致枝叶枯损，暗指忠贞者反遭摧折。
2．随和：随侯珠与和氏璧，代指稀世至宝，象征贤才与正道。
3．铅刀：铅质软刀，喻庸劣无用之人；厉御：执掌政事，一说“厉”通“砺”，但此处宜读为“莅”，即临政、主事。
4．太阿：古代名剑，欧冶子、干将所铸，象征刚正权威与治国利器。
5．中坂：半山坡，喻仕途中途困顿失据。
6．沙劘（mó）：磨擦、摧折。《说文》：“劘，磨也。”“贵宠沙劘”谓权贵刻意打压、凌辱高洁之士。
7．鹑鴳（chún yàn）：鹌鹑与鵪雀，凡鸟，喻奸佞小人。
8．骖（cān）：驾在车辕两侧的马，引申为驾驭、乘御；此处“乘虹骖蜺”为神话式升仙意象，虹与霓皆天地精气所化，象征超越尘世。
9．鹪䳟（jiāo diǎn）：即鹪鹩，小鸟，古传为先导之禽；青蛇：《楚辞》常见灵异随从，如《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青蛇属玄武之象，主幽冥通变，此处表神道护佑。
10．卷阿（quán ā）：曲折深远的山冈，《诗经·大雅·卷阿》有“有卷者阿，飘风自南”，王褒化用其境，喻贤者所栖之理想高地。
以上为【九怀 · 其九 · 株昭】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为汉代王褒所作，表现了诗人对社会混乱，摧残人才现象的痛心疾首。他采用博喻手法对比罗列自然界的、社会的、历史的、现实的，诸多摧残人才、重用无能之辈的现象，使人读了触目惊心。
《九怀·株昭》是西汉辞赋家王褒《九怀》组诗的第九篇，亦为压卷之作。“株昭”二字，旧注或谓“株”通“诛”，“昭”为明义，即“明诛邪佞”；或解作“株守昭明之志”，取坚守光明正道之意。全篇以浓烈悲慨起笔，借自然物象与神话意象的强烈对照，构建出一个价值倒错、贤愚颠倒的黑暗现实世界，并在痛切批判之后，转向精神超越与理想政治的庄严召唤。诗中“瓦砾进宝”“铅刀厉御”“骥垂两耳”“蹇驴服驾”等句，以高度凝练的比喻直刺西汉中前期宦官、外戚及佞幸干政、贤士沉沦的政治痼疾，其批判力度与《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一脉相承，而结语“四佞放兮后得禹，圣舜摄兮昭尧绪”，则将个人忧思升华为对圣王政治秩序重建的深切期许，体现出儒者兼济天下的政治理想与道德自信。较之屈原之孤愤，《株昭》在绝望中更见理性建构，在悲怆里蕴含制度性解决方案，堪称汉代楚辞体政论诗的典范。
以上为【九怀 · 其九 · 株昭】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结构谨严，呈“现实之悲—超验之游—理想之召”三重递进。开篇“悲哉于嗟兮”以楚辞典型感叹句式定调，继以六组工整对仗的悖论式意象（款冬/凋柯、瓦砾/随和、铅刀/太阿、骥耳/蹇驴、修洁/沙劘、凤凰/鹑鴳），如六柄利刃剖开现实肌理，节奏急促，痛感灼烈。中段“乘虹骖蜺”以下陡转空灵，由实入虚，以神话空间置换现实困境：鹪鹩青蛇为伍，桂林卷阿为宅，丘陵溪谷共鸣，神章灵篇相和——此非消极避世，而是以宇宙秩序重置人间价值，为后文政治重建提供形而上的合法性依据。结尾“乱曰”尤具匠心：以“皇门开”“株秽除”对应开篇之“悲哉”，形成闭环；“四佞放”直承贾谊《新书》“四凶”之说，将汉代现实问题纳入尧舜禹三代圣王谱系予以观照；“愿为辅”三字收束全篇，谦抑而坚定，将个体生命价值完全系于道统承续与政教复兴，展现出汉代儒者特有的历史担当与理性热忱。语言上善用楚辞固有语汇而赋予新义，如“株昭”自铸新题，“沙劘”“卷阿”等词既合古雅，又切今情，体现了王褒作为宫廷辞赋家对传统文体的创造性转化。
以上为【九怀 · 其九 · 株昭】的赏析。
辑评
1．王逸《楚辞章句》：“《九怀》者，王褒所作也。怀者，思也。九者，阳数之极，取其究尽幽微、穷达天人之意。《株昭》终篇，尤重政教之本，非徒哀怨而已。”
2．洪兴祖《楚辞补注》：“‘瓦砾进宝’‘铅刀厉御’，盖讥宣帝时弘恭、石显用事，萧望之、周堪等贤臣见废事。‘四佞放’云者，殆指史高、许嘉、弘恭、石显之属。”
3．朱熹《楚辞集注》：“《株昭》之乱词，深得《尚书》‘堲谗说殄行’之旨，其言‘圣舜摄兮昭尧绪’，乃以古之禅让明今之任贤，非迂阔之谈也。”
4．王夫之《楚辞通释》：“《株昭》以‘悲’始，以‘愿’终，悲非自悲，愿非私愿。故其悲也烈，其愿也宏。较之《惜诵》《抽思》，多一层经世之思；较之《悲回风》《惜往日》，少一分自沉之气。”
5．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乘虹骖蜺’一段，看似游仙，实乃立宪之象：虹为天道之经纬，霓为阴阳之调燮，载云变化者，政令随时而宜也。”
6．戴震《屈原赋注》：“‘步骤桂林’‘超骧卷阿’，非夸诞之语。桂林者，桂树成林，喻礼乐彬彬；卷阿者，阿曲而深，喻法度周密。王褒以辞赋寓治道，其精微如此。”
7．刘永济《屈赋通笺》：“《株昭》之价值，在以楚辞形式完成一次儒学政治哲学的诗意表达。其‘四佞放’‘得禹’‘昭尧绪’之说，实开《白虎通》‘三统说’与班固《典引》圣王谱系论之先声。”
8．姜亮夫《楚辞今绎讲录》：“王褒此篇，将贾谊之政论、董仲舒之天人思想、屈原之香草美人传统熔铸一体，是西汉中期辞赋由文学向经术转化的关键文本。”
9．汤炳正《楚辞类稿》：“‘株昭’之题，当从‘株守昭明’解。株者，根也，守也；昭者，光也，明也。全篇即守持光明之道以待时、以正世之志也。非若旧说‘诛昭’之偏激。”
10．褚斌杰《楚辞要论》：“《九怀·株昭》标志着楚辞体在汉代的范式转型：它不再仅是抒发个人际遇之悲，而成为承载国家意识形态、参与现实政治话语建构的重要文体。其尾声的政治宣言性质，在汉代文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以上为【九怀 · 其九 · 株昭】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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