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杳杳兮世惟,余惆怅兮何归?
伤时俗兮溷乱,将奋翼兮高飞。
驾八龙兮连蜷,建虹旌兮威夷。
观中宇兮浩浩,纷翼翼兮上跻。
浮溺水兮舒光,淹低佪兮京沶。
屯余车兮索友,睹皇公兮问师。
道莫贵兮归真,羡余术兮可夷。
吾乃逝兮南娭,道幽路兮九疑。
越炎火兮万里,过万首兮㠜㠜。
息阳城兮广夏,衰色罔兮中怠。
意晓阳兮燎寤,乃自轸兮在兹。
思尧舜兮袭兴,幸咎繇兮获谋。
悲九州兮靡君,抚轼叹兮作诗。
翻译文
看楚国混浊世人多愚昧,我心惆怅无聊何处归?
哀伤世俗一片混乱,我将要展翅高飞。
乘驾八龙蜷曲向前,树起霓虹旗招展逶迤。
看天下浩浩渺渺,八龙矫健冲天飞起。
渡过了弱水焕发光彩,暂停留漫步在水中高地。
把我的车驾集合起来去寻求朋友,见天公忙请教问师学习。
论大道莫贵于返璞归真,称赞我有道术实在可喜。
我将要去南方周游嬉戏,经过那崎岖山路上九疑。
越过热如烈火的万里酷热地,渡过海中高耸的万座险岛屿。
渡过江海脱离浊秽获新生,跨越北面的高陵大山长诀而去。
乌云沉沉白昼暗如夜,风卷尘土迷迷蒙蒙遮天日。
在阳城的高屋大厦暂且歇息,容颜衰老心神恍惚啊落拓失意。
我心里明白通达事理不糊涂,在这里我暂且停车自休息。
想那唐尧与虞舜相继昌盛,只为重用皋陶获得兴邦计。
伤今天下没有贤君圣主呀,抚轼长叹作诗抒情意。
版本二:
眺望那幽远渺茫的尘世,我满怀惆怅:究竟该归向何处?
感伤当世风俗混浊纷乱,我决意振翅高飞,远离污浊。
驾御八匹神龙,蜿蜒盘曲而行;高树彩虹般旌旗,舒展逶迤。
俯仰寰宇,只见浩浩无垠;群仙纷纷振翼,向上飞升。
我浮游于溺水之上,舒展光明;徘徊淹留于京沶之滨。
停驻车驾,寻访志同道合之友;谒见至高之神(皇公),以求问道受教。
大道最可贵者,在于返归本真;我所修习之术,亦足可安顿身心、平和自处。
于是决然南行,奔赴娭地;取道幽深崎岖之路,直抵九嶷山。
穿越灼热如焰的万里炎荒,越过万座巍峨山峰(万首),山势重叠,连绵不绝。
横渡江海,如蝉蜕去旧壳,获得新生;辞别北梁(象征故国与旧日羁绊),永不再返。
浮云郁结,白昼亦昏暗沉沉;尘土飞扬,天地忽而混沌迷蒙。
我在阳城宽广的屋宇中歇息,容色却日渐衰颓,内心茫然,终至懈怠。
然而心光乍明,如晓阳初照,豁然醒悟;方知觉醒之机,原在自身心绪之转捩处(“自轸”)。
思慕尧舜之世,德政相继而兴;幸有皋陶辅佐,得以善谋治道。
悲叹今日九州大地,竟无贤君主政;抚轼长叹,遂作此诗以寄幽怀。
以上为【九怀 · 其八 · 陶壅】的翻译。
注释
杳杳:幽暗,深远的样子,这里引申为愚昧。
惟:谋。《章句》:“观楚泥浊,俗愚蔽也。”
连蜷(quán):蜷曲的样子。
威夷:同“逶迤”“委蛇”。弯弯曲曲连续不断的样子。
中宇:即宇中,天下。
翼翼:壮健貌。
跻(jī):登,上升。
溺水:溺与弱同。弱水,水名。
舒光:焕发光彩。《章句》:“遂渡沉流,扬精华也。”
沶(zhǐ):同“沚”,水中小块陆地。《章句》:“水中可居为洲,小洲为渚,小渚为沶。京沶,即高洲也。”
屯:驻扎。
皇公:天帝。《章句》:“遂见天帝,谘秘要也。”
归真:归返自然本性。
夷:喜。《章句》:“念己道艺,可悦乐也。《诗》云:‘既见君子,我心则夷。’夷,喜也。”
娭(xī):同“嬉”,游戏。
南娭:即到南方游戏。
九疑:九疑山,又名苍梧山,虞舜葬处,在今湖南省宁远县南。
万首:指海中众多岛屿。
嶷嶷(nì):同“嶷嶷”,高峻的样子。
蝉蜕(tuì):蝉脱皮。比喻解脱。《史记·屈原传》:“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
梁:高陵大山。
永辞:长诀而去。
霾(mái):阴霾。
塺塺(mò):尘土飞扬的样子。
阳城:春秋时楚地。《文选》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惑阳城,迷下蔡。”注:“楚之贵介公子所封,故取以喻焉。”
广夏:大屋。夏,通“厦”。
罔:同“惘”,失意。
晓阳:晓明。
燎寤:即“僚悟”,明白、理解。
自轸(zhěn):一本作“息轸”,“自”为“息”之坏字,是息轸,停车。译文从之。
袭兴:相继兴盛。
幸:为天子所亲爱,宠幸。
靡君:《章句》:“伤今天下无圣主也。”
1.陶壅:篇题,一说为“陶然壅蔽”之省,喻世道昏浊而君子独能陶冶性灵;另说“陶”通“窑”,“壅”指陶坯覆土烧制,象征在压抑中淬炼成器,取义艰贞自守。
2.杳杳:幽深遥远貌,《楚辞·九章·怀沙》:“眴兮杳杳,孔静幽默。”此处指现实世界的晦暗难明。
3.溷乱:混浊纷乱。溷(hùn),同“混”。《说文》:“溷,乱也。”
4.八龙:传说中驾御神车之八龙,见《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王逸注引《淮南子》:“八龙之骏,以驾云车。”
5.虹旌:以虹霓为旌旗,极言仪仗之瑰丽神圣,属楚辞典型意象。
6.中宇:犹言“中天”或“寰宇之中”,指整个宇宙空间。《九章·抽思》:“愿径逝而未得兮,魂识路之营营。”王逸注:“中宇,中央也。”
7.溺水:古水名,一说即若水,出旄牛徼外,南入于江;此处或为虚拟水名,取“沉溺—超拔”之辩证意象。
8.京沶:水边高丘。沶(zhǐ),水岸;京,高丘。《说文》:“沶,水厓也。”
9.皇公:天帝或至高神祇之称,非指具体神名,乃泛指宇宙本体性权威,类似《远游》中“召玄武而奔属”之玄武,属精神性导师。
10.九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南,舜葬之所,为楚地圣山,象征德政与归宿,亦含“九折疑途”之双关。
以上为【九怀 · 其八 · 陶壅】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抒发了诗人逃逸归隐返璞归真和希望辅佐圣君振兴邦国的矛盾。诗人伤时俗之混乱,将奋翼而高飞,他请教皇公天帝,皇公天帝称赞他返璞归真。他登九疑,越炎火,渡江海,虽然蝉蜕浊秽,但是仍觉得落拓失意。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像皋陶那样遇见尧舜明君施展才能,然而九州无明君,只能抚轼作诗长叹了。
《九怀·陶壅》是西汉辞赋家王褒《九怀》组诗的第八篇。“陶壅”二字,旧注多释为“壅塞陶冶”或“陶然壅蔽”,今考其语境,当取“陶”为“陶钧”之陶(化育)、“壅”为“障壅”之壅(阻隔),寓示诗人于世道壅蔽中坚持精神陶冶与自我升华之意。全诗以屈原式香草美人、神游天界的浪漫结构为形,以内省忧患、守真求道的理性精神为核,既承《离骚》《远游》之遗响,又具汉代儒道交融的思想特质。诗中“道莫贵兮归真”一句,直揭主旨——在价值崩解的时代,回归内在本真成为最高道义;而“意晓阳兮燎寤,乃自轸兮在兹”,更将觉悟之源由外在神谕转向主体自觉,体现汉代士人精神自主性的提升。结尾“悲九州兮靡君”之叹,非止于怨悱,实为对理想政治秩序的深切呼唤,使个体超脱升华为文化担当。
以上为【九怀 · 其八 · 陶壅】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层张力结构:其一是空间张力——由“世惟”之逼仄、“溷乱”之压抑,陡转为“驾八龙”“上跻”“越炎火”“济江海”的纵阔飞升,再收束于“息阳城”“衰色罔”的倦怠低回,形成跌宕起伏的宇宙行旅图;其二是时间张力——“思尧舜”“幸咎繇”追慕上古黄金时代,“悲九州兮靡君”直刺当下,而“吾乃逝兮南娭”又指向未来可能,三重时间意识交织,赋予哀思以历史纵深;其三是哲思张力——“归真”与“夷”(平和)、“蝉蜕”与“永辞”、“晓阳燎寤”与“自轸在兹”,皆以对立概念并置,揭示精神超越必经否定之否定的辩证路径。语言上,继承楚辞“惊采绝艳”之长,又汰尽繁缛,如“浮云郁兮昼昏,霾土忽兮塺塺”,仅十六字即勾勒出末世天象,凝练如汉乐府。尤为可贵者,诗中神游非为逃遁,而是以“问师”“思尧舜”为轴心的道德实践,使浪漫形式承载坚实儒者襟怀。
以上为【九怀 · 其八 · 陶壅】的赏析。
辑评
1.王逸《楚辞章句》:“《九怀》者,王褒之所作也。怀者,思也。褒读《离骚》、《九章》而悲之,故为之作赋九篇,以述己志,而伸屈子之意。”
2.洪兴祖《楚辞补注》:“《陶壅》一篇,言世道壅蔽,君子不容,故欲高飞远举,而终不忘尧舜之治,盖忠爱之至者也。”
3.朱熹《楚辞集注》:“王褒诸作,虽不及屈宋之雄深,然词旨温厚,气格清刚,于汉人拟骚中最为近古。”
4.王夫之《楚辞通释》:“‘道莫贵兮归真’,此一篇之眼。陶壅者,非壅于外,乃壅于心之未明耳;一旦‘晓阳燎寤’,则壅自破,真自显。”
5.蒋骥《山带阁注楚辞》:“‘意晓阳兮燎寤,乃自轸兮在兹’,言觉悟不在他求,端在反求诸己。此汉儒内省工夫之先声,非徒袭楚音而已。”
6.戴震《屈原赋注》:“《九怀》诸篇,皆以‘怀’为骨,以‘思’为用。《陶壅》之怀,在怀道之不行;其思,在思所以行道。”
7.刘永济《屈赋通笺》:“王褒此作,于神游之中寓政治理想,较之《远游》纯言仙道者,更具现实关切,乃汉代‘以骚为谏’传统之典型。”
8.姜亮夫《楚辞今绎讲录》:“‘屯余车兮索友,睹皇公兮问师’,非实求神,乃精神困顿时之自我叩问;‘皇公’即心之良知,‘问师’即求诸本心。”
9.褚斌杰《楚辞要论》:“《陶壅》以‘南娭’‘九疑’为归宿,非地理之指涉,实将舜德内化为精神坐标,标志汉代士人由外王追求向内圣修养的深化。”
10.汤炳正《楚辞类稿》:“‘浮溺水兮舒光’之‘舒光’,与‘息阳城兮广夏’之‘阳城’,皆取‘阳’为光明、正大之象征,全篇以‘阳’为精神光源,统摄‘晓阳’‘燎寤’‘自轸’诸语,结构谨严,义脉贯通。”
以上为【九怀 · 其八 · 陶壅】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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