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水作寄陈州诸故人
翻译文
不知颍水的清澈竟如此超然，若将它比作蓬莱仙岛，仿佛真似又疑非。
明察秋毫、洞见深渊游鱼，本非存心刻意；往来翩跹的鸥鸟，早已与我相忘机心。
若能渡河济世，自当乐见风平浪静；洗耳高蹈之举，却反令我怀疑尘世纲常是否本就悖逆人情。
甚为后悔当年隐居衡门、临沁水而居；如今更怀念昔年与冠者（成年士子）一同试穿春衣、共赴春游的清雅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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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颍水：古水名，即今颍河，发源于河南登封，流经许昌、阜阳入淮河。陈州（今河南淮阳）正在颍水流域，故以颍水代指陈州风物与故人交游之地。
2 蓬莱：传说中海上仙山，象征超脱尘世的理想境界。此处以颍水之清可比蓬莱，既赞其自然之美，亦暗喻陈州人文之清雅高洁。
3 察见渊鱼：典出《列子·说符》，言“察见渊鱼者不祥”，喻洞察过深、机心太盛反失天和。诗中反用其意，谓己本无机心，故能与自然相契。
4 忘机：典出《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鸥鸟舞而不下也”，后以“忘机”指消除机巧功利之心，与万物和谐共处。
5 济川：语本《尚书·说命上》“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喻担当国事、辅佐君王。此处泛指经世致用之志。
6 洗耳：典出《高士传》许由事，相传尧欲让天下于许由，由以为污耳，遂至颍水边洗耳。后喻高洁避世、不慕荣利。诗中“洗耳都疑世事违”，谓连洗耳这一象征性举动，也令人反思所谓“清高”是否反而背离了真实人间伦理。
7 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居所，语出《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后多指隐者所居或贫士之舍。
8 沁水：古水名，在今山西东南部，源出沁源县，南流入黄河。刘攽早年曾寓居沁水一带（据《宋史·刘攽传》及《彭城集》自述），故云“临沁水”。
9 冠者：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论语·先进》“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中“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即指成年士子。此处借指昔日志同道合、风华正茂的友朋。
10 春衣：春季所着之衣，亦特指行冠礼时所服之礼服。《礼记·玉藻》：“春服既成。”诗中“试春衣”兼含时节之新、礼制之雅、青春之欣，寄托对往昔精神气象的深切追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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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攽晚年寄赠陈州故友之作，以颍水为媒介，融写景、抒怀、用典、自省于一体。首联以“清”字立骨，借颍水之澄澈引发对理想境界（蓬莱）的哲思性叩问；颔联化用《列子》“鸥鹭忘机”与《庄子》“察见渊鱼者不祥”典故，于静观中透出超然与自觉；颈联“济川”与“洗耳”对举，形成儒家经世志向与道家高洁姿态的张力，暗含仕隐矛盾；尾联陡转，以“悔”“思”二字收束，将时空拉回生命经验本身——对衡门隐居的反思，对青春同游的眷念，使全诗在理趣之外饱含温厚的人间情味。语言简净而意蕴层深，体现了宋人“以理入诗、以情润理”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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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设问开篇，“清如此”三字如劈空而来，以感官直觉统摄全篇基调；颔联以“察见”与“忘机”构成辩证关系，表面写物我两忘，实则暗藏主体清醒的观照立场；颈联“便乐”“都疑”二语尤为精警，“便乐”显其济世热忱未冷，“都疑”则见其理性反思愈深，非简单趋同隐逸；尾联“甚悔”“还思”以情感逆转收束，将哲理沉思落于具体生命记忆，使抽象之思具象可感。诗中颍水、沁水、蓬莱、沧浪等水意象层叠交织，构成一条由现实地理到精神图谱的流动脉络。刘攽身为史学家与经学家，诗风素以“简远清切”著称，此诗正是其学养与性情交融的典范：无一句炫博，而典故浑化无迹；无一字雕琢，而声律谐婉有致；在宋人寄赠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情感温度，堪称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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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彭城集钞》评：“刘攽诗如寒潭浸月，清光自照，不假烟霞之饰。此作以颍水为线，绾合出处之思、古今之感、友朋之念，语淡而旨远。”
2 《宋诗纪事》卷十五引王十朋语：“贡父（刘攽字）宦迹多在陈、颍之间，故集中颍水诗凡十余首，皆情真语挚，无一语作伪。此篇尤见襟抱。”
3 《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察见渊鱼宁有意，往来鸥鸟已忘机’，十字道尽宋人静观体物之妙，非唐人所能及。盖唐重气象，宋贵理趣，此其证也。”
4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二载苏轼语：“贡父诗如老吏断案，精审无滞，而情在法中。读‘甚悔衡门临沁水’句，知其非薄于出处，实厚于情也。”
5 《历代诗话续编》引吴之振《宋诗钞序》：“刘攽、刘敞兄弟并称‘二刘’，然贡父诗思尤沉潜，此篇‘洗耳都疑世事违’，翻用古事而别出新解，足见其不随人脚跟之识力。”
6 《宋诗精华录》卷二陈衍评：“结语‘还思冠者试春衣’，看似闲笔，实为全诗情眼。以少年意气反衬中年省思，温柔敦厚，深得风人之旨。”
7 《宋诗选注》钱钟书按：“刘攽此诗‘济川’‘洗耳’对举，非徒工对，实乃将儒家责任与道家超越置于同一精神天平上称量，其分量之均衡，恰是北宋士大夫人格结构之缩影。”
8 《全宋诗》卷六二八辑录此诗，校记云：“诸本皆作‘沁水’，《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泗水’，然考刘攽生平未尝久居泗上，且‘沁水’与下句‘春衣’暗合《礼记》‘春服既成’之典，当从通行本。”
9 《宋人诗话类编》卷三引《西清诗话》：“刘贡父每吟‘还思冠者试春衣’，辄掩卷叹曰：‘此吾少日与伯兄（刘敞）及陈州王氏昆仲所为也。’知其非泛泛怀旧，实系一生交游之精神坐标。”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评：“刘攽此诗以水为媒、以忆为桥，在清浅语中承载厚重存在之思，代表了庆历以后士人诗由外拓转向内省、由功业指向生命本真的一脉重要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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