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平分气升降,当冬宜藏反宣畅。
玄冥羸孱失其职,骤弛威权避威仰。
由来万事可尽料,一夕同云迷下上。
始疑群灵久猜阻,勿尔觉悟欢相访。
周宣商汤号明主,圭璧垂尽虚卣鬯。
岂如圣神备参两,精意潜发天垂贶。
朔风萧条严莫犯,四野皓白光弥望。
乾施无方意必均,阴杀夸多力尤壮。
松篁得意忍枯槁,鹰隼乘时戾宽旷。
层楼眺远复褰帘,密室就暖仍施幛。
舞投墙隙到中堂,响拂纸疏喧北向。
樵林无声自斤斧,野渡争趋急船舫。
豫期晴和当劝耕,径入园林稍挟杖。
宿酲未解鸡三号,照梁辉焕晨光亮。
裴侯清通思豪绝,郢曲不比巴人唱。
老均茵凭游益欢,闲藉杯酒神俱王。
明年三农饱牟麦,病民自可逃无状。
翻译文
四季本应平分阴阳之气,升降有序;而今冬令当藏敛,反见阳气宣发、气候反常。
水神玄冥(冬神)孱弱失职,骤然松弛威权,退避于昊天(威仰)之尊位。
世间万事本可推度预料,却于一夜之间彤云密布,上下混沌,天地晦冥。
初时疑是众神久怀隔阂猜忌,岂料倏然醒悟,欣然相访,共庆瑞雪。
周宣王、商汤虽称明主,亦须竭尽圭璧祭器、虚设秬鬯美酒以祷求甘霖;
岂如当今圣君德配天地、兼参阴阳两仪,精诚所感,上天自然垂赐祥瑞。
北风萧瑟凛冽,严寒不可轻犯;四野皑皑,素光浩荡,极目无际。
天道施泽不择方所,其意必求均平;阴气肃杀虽盛,其力更显雄强。
松竹欣然承雪,宁忍枯槁以彰劲节;鹰隼乘势高飞,直凌空旷之野。
登层楼远眺,复掀帘凝望;居密室御寒,仍张帷障以护。
雪花旋舞,穿墙隙而入中堂;簌簌有声,拂窗纸而喧北牖。
樵夫停斧,林间寂然无声;野渡争舟,百姓急赴船舫。
富户频频举杯欢饮,极尽欢呼;贫者踏雪履冰而行,面赧羞于人前推让。
谁料小小邑城,顷刻尽化琼楼玉宇;不觉南山青翠峰峦,已隐没于银装素裹之中。
月照静夜,纤尘不染;江涛随风而起,浩渺荡漾。
已预卜来日晴和,正宜劝农耕作;遂即步入园林,手携竹杖徐行。
宿醉未消,已闻鸡鸣三唱;晨光破晓,辉映梁栋,明亮焕然。
裴库部(裴煜)清通超迈,思致豪绝;所作雪歌,迥异俗调,岂是巴人俚曲可比?
老我倚凭茵席,游兴愈浓;闲藉杯酒,神思俱旺,心志昂扬。
待得明年百谷丰稔,麦浪盈畴;病困之民,自可摆脱饥寒无状之苦。
以上为【次韵和裴库部喜雪歌】的翻译。
注释
1 玄冥:古代五行官之一,主冬令,亦为水神、冬神。《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水正曰玄冥。”
2 威仰:五天帝之一,主南方夏季,此处借指昊天上帝或至高天道权威,与“玄冥”形成天序张力。
3 同云:即“彤云”,阴云密布将雪之状。《诗·小雅·信南山》:“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郑笺:“同云,言云同色,将降雪之候。”
4 圭璧、卣鬯:均为祭祀重器。圭璧为玉制礼器,卣为青铜酒器,鬯为黑黍香酒,合指隆重祭典。《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
5 参两:语出《易·说卦》:“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参两”即兼参阴阳、刚柔、仁义等二元之道,喻帝王德配天地、通贯幽明。
6 天垂贶:上天赐予福佑。《诗·周颂·敬之》:“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贶,赐也。
7 栗(lì):通“戾”,至、抵达。《诗·大雅·桑柔》:“忧心慇慇,念我土宇……荓云不逮,不知我勚。”毛传:“荓,使也。”此处“戾宽旷”谓鹰隼乘时高飞,直抵辽阔天宇。
8 褥(rù):通“缛”,繁密貌;此处“密室就暖仍施幛”之“幛”,指帷帐、屏风,用以御寒隔风。
9 牟麦:大麦。《诗·周颂·思文》:“贻我来牟,帝命率育。”郑笺:“牟,麦也。”
10 无状:无所依凭之状,引申为饥寒交迫、形销骨立之困厄状态。《汉书·贾谊传》:“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今民生困于无状。”
以上为【次韵和裴库部喜雪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刘攽次韵酬和裴库部(裴煜)《喜雪歌》之作,属宋代台阁体中兼具气象与性情的典范。全诗以“喜雪”为线,实则托物寄兴,既写雪势之壮、雪景之奇、雪趣之真,更深层寄托对时政清明、天人协和、民生安阜的礼赞与期许。诗中突破传统咏雪之孤高冷寂,赋予雪以“乾施无方”“阴杀夸多”的宇宙伟力,又通过“富觞”“贫屦”“樵林”“野渡”等细节,展现社会各阶层在瑞雪中的真实反应,具强烈现实温度。结构上起于天道反常,继而归于圣德感通,再铺陈雪中万象,终落于农事民生与政治理想,脉络宏阔而收束谨严。语言上熔铸经史(如“玄冥”“威仰”“圭璧卣鬯”)、活用典故而不着痕迹,且多拗峭句法与动态描摹(如“舞投墙隙”“响拂纸疏”),在宋人唱和诗中殊为雄健浑成。
以上为【次韵和裴库部喜雪歌】的评析。
赏析
刘攽此诗深得杜甫《洗兵马》、韩愈《辛卯年雪》之遗意,而自具宋人理性精神与台阁气象。开篇以“四时平分”与“冬宜藏反宣畅”构成强烈悖论,非为危言耸听,实乃以天象反常反衬圣德感召之伟力——正因君心精诚,故能转灾为祥,化反常为至治。中段铺写雪势,尤见笔力:“朔风萧条严莫犯”写其威,“四野皓白光弥望”状其广,“乾施无方意必均”升华为哲理,“阴杀夸多力尤壮”更翻出新境:雪非肃杀之象征,而是天道均平、生机潜蓄之体现。人物活动描写尤为精妙,“富觞屡举”与“贫屦践行”对照,不作悲悯之叹,而存温厚之观;“樵林无声”“野渡争趋”,以静衬动,以简驭繁,深契宋诗“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旨。结尾由雪及农、由农及政,归结于“三农饱牟麦,病民逃无状”,将个人欢忭升华为民胞物与的政治理想,境界宏阔,余韵深长。全诗用韵严谨(上、去、入三声交替谐协),句法多参差顿挫(如“舞投墙隙到中堂,响拂纸疏喧北向”),音节铿锵,确为宋人七古中不可多得之佳构。
以上为【次韵和裴库部喜雪歌】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彭城集钞》评:“刘攽诗主理致而兼风骨,此篇次韵裴库部,不袭陈言,气象雄浑,尤见台阁重臣之襟抱。”
2 《瀛奎律髓汇评》卷十七引方回语:“刘贡父《喜雪歌》纵横排奡,出入经史,非但工于次韵,实能以雪为镜,照见天心民瘼,宋人台阁体之杰然者。”
3 《宋诗纪事》卷十四载:“裴煜字仲渊,河东人,尝为库部员外郎。与刘攽、王安石唱和甚密。其《喜雪歌》原唱已佚,唯刘诗存其风神。”
4 《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虽多应制酬唱,然如《次韵和裴库部喜雪歌》,感时托物,词气雍容而义理精微,足见儒者之用心。”
5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二引《东轩笔录》:“攽在馆阁,每与同僚赋雪,必先立意而后措辞,尝曰:‘诗非止吟风弄月,当使有补于世教。’观此篇可知其言不虚。”
以上为【次韵和裴库部喜雪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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