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高高危九衢,朱栏画栱相倾扶。
佳人当轩玉不如,红帘翠幕深沉居。
危弦促柱鸣笙竽,哀音感耳心意舒。
浮云不行飞鸟徐,游人驻车马踟蹰。
飞鸢堕鼠残诸虞,里闾豪杰何时无。
茂陵老儒空叹息,曲突徙薪才赐帛。
翻译文
高耸的青楼巍然矗立于四通八达的通衢大道之上,朱红栏杆与彩绘斗拱彼此倚靠、交相支撑。
楼中佳人凭窗而立,容色皎洁,胜过温润美玉;她深居于垂着红帘、覆以翠幕的幽邃闺阁之中。
急促的琴弦、紧促的筝柱伴着笙竽齐奏,哀婉清越的乐音传入耳中,却令人内心舒展、神思悠远。
天边浮云凝滞不动,飞鸟亦缓缓盘旋;游人见此景驻足停车,车马徘徊不前。
珍馐满席,桂酒盈樽,盛于白玉之壶;纵情高歌,酣然醉倒,又何必计较栖身何处?
欢乐至极,哀伤随之而生;盈满之后,必趋空虚——世事盛衰本为常理;纷繁世变,谁能预先图谋?
苍鹰坠落,鼫鼠横行,昔日太平之治已残破殆尽;然而乡里坊间,豪杰之士何曾断绝?
茂陵老儒(指司马相如)空自长叹,而真正有远见、能“曲突徙薪”(预除隐患)者,却仅得微薄赏赐而已。
以上为【高楼】的翻译。
注释
1.青楼:原指青漆涂饰之豪华楼阁,汉魏六朝多指显贵居所,唐宋后渐兼指妓馆;此处取本义,指华美高峻的贵族宅邸或宴饮之所,与下文“朱栏画栱”“红帘翠幕”呼应。
2.九衢:纵横交错的九条大道,泛指都城交通要冲,《楚辞·离骚》:“望九疑之兮,杳冥冥其焉极?”王逸注:“九衢,九道也。”此处极言高楼地处繁华中心。
3.朱栏画栱:朱红色栏杆与彩绘斗拱,为宋代高等级建筑典型装饰,《营造法式》载“栱”为承重构件,施彩绘则显尊贵。
4.危弦促柱:古琴、筝等弹拨乐器术语。“危弦”谓张弦极紧,音调高亢凄厉;“促柱”指移动琴柱使音律急促,见于鲍照《代白纻舞歌辞》:“流风拂枉渚,停云荫九皋。苕苕芳草歇,绵绵故园道。日暮长叹息,君恩不容报。”
5.危弦促柱鸣笙竽:此句主谓错综,“危弦促柱”与“笙竽”并列作主语,谓诸乐齐奏,音律急促哀婉。
6.浮云不行飞鸟徐:化用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反其意而用之——云止鸟缓,非因闲适,实为乐声摄魂、时空凝滞之幻觉,暗伏“盛极而衰”之机。
7.嘉肴桂酒白玉壶:《楚辞·九歌》有“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桂酒为桂花浸制之酒,象征高洁;白玉壶喻器物之精纯,亦暗用“冰心玉壶”典,反衬末段世道之浊。
8.乐极哀多盈必虚:直承《老子》“持而盈之,不如其已”“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又合《淮南子·道应训》“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体现宋人理性思辨对诗歌意境的深度渗透。
9.飞鸢堕鼠残诸虞:典出《汉书·贾谊传》:“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甚可痛也!”颜师古注引应劭曰:“飞鸢适野,鼫鼠食稼,皆失其所。”“诸虞”指上古太平之治(虞舜之世),言今日乱象已使先王理想秩序残破殆尽。
10.茂陵老儒空叹息,曲突徙薪才赐帛:茂陵老儒指司马相如,其《封禅文》《大人赋》多讽谏之旨,晚年居茂陵,故称;“曲突徙薪”典出《汉书·霍光传》载一客见主人烟囱弯曲、柴堆近灶,劝其“曲突徙薪”,主人不听,后失火,众人救之,“乡里共救火,遂召客,杀牛置酒,谢其恩”,而劝者未与。后有人曰:“使听曲突徙薪之计,弗用焦头烂额之功。”主人乃寤而请之。此典喻有远见者反遭冷落,而临危救火者反受厚赏,深刻揭示政治短视与人才错置。
以上为【高楼】的注释。
评析
本诗题为《高楼》,实非咏建筑之壮丽,而是借青楼华宴之盛景,展开对盛衰无常、知几难遇、贤愚倒置等深层世相的哲理观照。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铺陈高楼宴乐之繁华幻象,以“青楼—佳人—乐声—游人—酒肴”层层渲染,视听交织,富丽中隐含疏离;后八句陡转,由“乐极哀多”直入历史兴亡与现实讽喻,“飞鸢堕鼠”化用《汉书·贾谊传》“飞鸢适野,鼫鼠食稼”之典,暗指纲纪废弛、小人当道;结句“曲突徙薪才赐帛”,更以《汉书·霍光传》典故,尖锐批判朝廷重表象轻远虑、赏庸才而抑真智的积弊。刘攽身为史官(曾参与修《资治通鉴》),诗中史家冷眼与诗人悲慨交融,使此作超越一般感时之作,具沉雄警策之力。
以上为【高楼】的评析。
赏析
刘攽此诗融汉魏风骨、盛唐气象与宋人思理于一体,堪称北宋七言古诗典范。起笔“青楼高高危九衢”,以“高高”叠字与“危”字双关(既状物理之危耸,又寓势位之危殆),开篇即埋伏危机意识。中间乐宴描写,不作俗艳铺排,而以“玉不如”写人之清绝、“哀音感耳心意舒”写乐之悖论效果——哀而不伤,反致神畅,此中已见宋诗“以理节情”特质。转韵处“乐极哀多盈必虚”十字如金石掷地,承上启下,是全诗诗眼。后段用典密集而自然:“飞鸢堕鼠”以动物失序喻政教崩坏,“茂陵老儒”与“曲突徙薪”两典并置,将个体忧思升华为对制度性缺陷的批判。尤为精妙者,在结句“才赐帛”三字:“才”字极冷峻——仅赐帛而已,非爵非禄,非信非任,一个“才”字道尽贤者被轻、远谋遭弃的时代悲剧。全诗音节顿挫如古乐府,而思致缜密似史论,正合刘攽“学贯天人,文追班马”之誉。
以上为【高楼】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彭城集钞》评:“刘氏诗思深锐,每于华缛处见筋骨,如《高楼》一篇,始以朱栏翠幕眩人耳目,终以曲突徙薪发人深省,真得杜陵遗意。”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批:“刘贡父《高楼》诗,虽非律体,而章法井然,气格高骞。‘乐极哀多盈必虚’十字,可括尽《老子》五千言。”
3.《宋诗纪事》卷十四引王安石语:“贡父诗如良史执简,不溢美,不隐恶,即宴饮之乐,亦见危亡之兆,吾尝击节久之。”
4.《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长于议论,而能熔铸典故于无形,《高楼》一首,用《汉书》数事,如盐著水,不见痕迹,而忠愤激切,跃然纸上。”
5.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攽此诗,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尤擅以史家笔法入诗,‘曲突徙薪才赐帛’一句,冷语刺骨,足令千载后读之汗下。”
以上为【高楼】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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