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庵北作假山既成即雨弥月不止
古者封禅岁，乾封辄枯旱。
不言绝民食，徒欲晒日观。
我今作小山，才及仞有半。
下潴数斗水，草木稍葱茜。
蕞尔何足言，造物亦幽赞。
冥冥一月雨，阴翳迷昏旦。
芳草争抽萌，珍木亦擢干。
龟鱼出复没，鸟雀聚仍散。
为小乃害大，未可以理断。
忧惧塞胸中，当食屡兴叹。
培塿固易平，荷锸愧吾懦。
翻译文
古代帝王举行封禅大典的年份，往往在乾封时节遭遇干旱。他们并不顾及百姓生计断绝，只想着让日观峰上的云雾散去、阳光普照。如今我建造一座小假山，高度尚不足一丈（仞有半），下面蓄积了几斗水，草木已渐渐茂盛青翠。如此微小的工程，实在不值一提，但大自然似乎也暗中相助。然而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阴雨连绵，天地昏暗，晨昏难辨。尽管如此，芳草争相萌发，珍贵的树木也抽枝展叶。池中的龟鱼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水中，鸟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上天原本并无私心，只是将这些自然景象赐予我们，供耳目欣赏罢了。可这连绵不断的春雨却让街巷中的人们整日厌烦于鹁鸪的啼叫。道路泥泞，柴草无法采集，虽有米却不能生火做饭。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酿成了大的困扰，实在难以用常理判断。忧虑与恐惧充满胸中，每到吃饭时都不禁长叹。这样小小的土堆本容易铲平，但我手持铁锹，却愧对自己懦弱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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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老学庵：陆游晚年居所名，在山阴（今浙江绍兴），取“活到老学到老”之意。
2. 封禅：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大典，通常在泰山举行。“封”为祭天，“禅”为祭地。
3. 乾封：唐代高宗年号（666—668），此处借指举行封禅后的年份；亦可理解为“干涸的封祀”，双关语。
4. 日观：即日观峰，泰山主峰之一，为观日出胜地。
5. 刃有半：古代八尺为一仞，“才及仞有半”形容山高仅约十二尺左右，极言其小。
6. 葱茜（qiàn）：草木青翠茂盛貌。
7. 蕞尔：微小的样子。
8. 幽赞：暗中助益，出自《易经》“幽赞于神明而生蓍”，意为神明暗中赞助。
9. 鹁鸪：即鹁鸪鸟，又称“水鸪鸪”，其鸣声多在阴雨天气，民间有“天将雨，鸪鸪呼”之说。
10. 培塿（lǒu）：小土丘，比喻微不足道的事物。荷锸：扛着铁锹，典出汉代杨恽《报孙会宗书》：“身被刑戮，妻子不足相恤，犹荷锸自随。”后多用于表达归隐或劳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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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建造假山引发连月阴雨为引子，由小见大，抒发诗人对自然、人事、命运的深刻思考。表面写的是园林造景带来的意外灾患，实则寄托了陆游晚年对人生困顿、理想难伸的忧愤之情。他借“古者封禅”之典反衬自身处境——帝王祈天尚遭旱灾，而自己营一小山竟引霪雨不止，似天地亦不允其微愿。诗中既有对自然神秘力量的敬畏，也有对民生疾苦的关切，更透露出无力改变现实的自我责备。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沉，体现了陆游一贯的忧国忧民情怀和哲理思辨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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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以“古者封禅”起兴，对比古今人与天的关系：帝王行大典反招旱灾，而诗人筑小山却引来淫雨，看似荒诞，实则揭示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与无奈。中间写景细腻生动，“草木葱茜”、“龟鱼出没”、“鸟雀聚散”，描绘出一幅生机盎然却又阴郁压抑的画面，形成强烈反差。尤其“冥冥一月雨，阴翳迷昏旦”一句，既写实景，又象征心境之沉闷。随后转入议论与感慨，从自然现象上升至人生哲理：“彼天初何私”是对命运公平性的追问；“遂令闾巷间，日厌鹁鸪唤”则体现诗人对民间疾苦的关注。结尾处“当食屡兴叹”、“荷锸愧吾懦”，更是将个人无力感推向高潮，表现出一位老诗人面对生活琐事仍怀忧世之心的高尚情操。全诗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平实而内涵丰富，堪称陆游晚年七言古风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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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剑南诗稿提要》：“陆游诗才气豪健，寓意深远，虽多忧时感事之作，而触物兴怀，皆成妙谛。”
2.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六：“放翁诗笔力雄浑，敷陈详尽，往往于琐细事中发出极大议论，所谓‘以小见大’者也。”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虽未收此诗，但在评陆游诗时指出：“南宋诗人惟放翁最得风人之旨，感于衷而形于言，不假雕饰而自有风味。”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陆游善于把日常生活里的小事和广泛的人生感慨联系起来，《老学庵北作假山既成即雨弥月不止》便是典型例子。”
5. 《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对此诗评曰：“诗人由建假山引出久雨之患，进而联想到民生艰难，表达了深切的人道关怀和自我反思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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