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觐者高士,梁州城固人。
读书不求官,但与耕稼亲。
夫妇既已老,左右无子孙。
一日召奴婢,尽以田宅均。
俾之各为业,不用来相闻。
遂去隐南山,杂迹麋鹿群。
约曰或过汝,所给为我陈。
有时携其妻,来至诸人门。
乃与具酒食,啸咏相欢欣。
山南郑馀庆,辟之为参军。
见趣使就职,漫不知吏文。
已复许谢事,但谓长者云。
补阙王直方,本觐之比邻。
辞疾不肯至,高风概秋旻。
我昨过其县,裴回想芳尘。
访问诸故老,寂无祠与坟。
斯人久不竞,薄夫何由敦。
此县汉唐时,诸公扬清芬。
刻诗子坚庙,来者期不泯。
翻译文
崔觐是一位高洁之士,乃梁州城固县人。
他读书并非为了求取官职,只是亲近农耕与稼穑之事。
夫妇年事已高,身边没有子女。
一日召集家中奴婢,将全部田产宅院平均分予众人,
命他们各自营生立业,此后不必再互通音问。
随即携妻隐入终南山中,混迹于麋鹿之间,与自然为伍。
临行前约定:若有人偶过你们居所,所供饮食即为代我陈设;
有时他亲自携妻来访,登门造访诸位受分者之家,
主人便备酒置食,彼此长啸歌咏,欢欣融洽。
山南节度使郑馀庆闻其贤名,征辟他为参军。
崔觐虽应召而至,却全然不通吏治文书,举止率真茫然。
不久即请求辞去职务,只向长者郑馀庆恭敬陈言而已。
补阙王直方,本是崔觐的邻里故交。
唐文宗大和年间,王直方向朝廷上书,称崔觐德行卓绝,
皇帝召见王直方,详加咨询,并采纳其荐举,
称崔觐有超迈之高行,足可追复上古淳厚之风。
于是下诏授崔觐为起居郎,并遣使持蒲轮安车,自褒斜道疾驰迎聘。
崔觐却以病推辞,坚不肯赴京就职,其清高风节凛然如秋日高旻(天空),不可干犯。
我近日途经城固县,追思裴回,感念其昔日芳踪余韵。
询访当地耆老故旧,却寂然不见祠堂庙宇,亦无坟茔碑碣。
如此高士久已湮没不彰,薄俗之人又凭何得以感化而敦厚其德?
此县在汉唐之时,曾出多位清芬播远之贤臣名宦。
今特将此诗刻于子坚庙中(注:子坚当指东汉名臣李固,字子坚,汉中城固人),
愿后来者观览诵读,永志不忘。
以上为【崔觐诗】的翻译。
注释
1 崔觐:唐代隐士,梁州城固(今陕西汉中城固县)人,事迹散见于《新唐书·隐逸传》《太平广记》及宋人笔记,正史无专传。
2 梁州:唐贞观元年(627)置,治所在南郑(今陕西汉中),辖境含今陕南、川北一带;城固为其属县。
3 蒲轮:裹以蒲草的车轮,汉代以来特指礼聘贤士之安车,象征尊贤重道。《汉书·武帝纪》:“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鲁申公。”
4 郑馀庆:唐德宗、宪宗朝重臣,贞元十六年(800)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治所在兴元府(即汉中),曾辟崔觐为参军。
5 王直方:字立之,汴京人,官至左司郎中、知制诰,后迁补阙;《宋史》无传,但《东都事略》《玉海》载其与崔觐为邻,力荐于文宗。
6 文宗:唐文宗李昂(809–840),826–840年在位;大和年间(827–835)曾多方访求遗贤。
7 起居郎:唐代属门下省,掌录天子言行,从六品上,为清要近侍之职,常授德望素著者。
8 褒斜:古栈道名,自褒谷(今陕西勉县)至斜谷(今陕西眉县),贯穿秦岭,为汉中通往关中的要道。
9 秋旻:秋天的天空,高远澄澈,常喻高洁清峻之气节。《尔雅·释天》:“秋为旻天。”
10 子坚庙:指纪念东汉名臣李固(94–147,字子坚,汉中城固人)之祠庙。李固以忠直敢谏、守正不阿著称,《后汉书》有传,为汉中乡贤典范,故后世立庙崇祀。
以上为【崔觐诗】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文同所作五言古诗,以质朴凝练之笔,完整勾勒唐代隐逸高士崔觐的生平行迹与精神风骨。全诗以叙事为经、以颂德为纬,由出身、志趣、家庭、分产、隐逸、交游、征辟、辞诏、身后寂寥直至立石存诗作结,结构谨严,脉络清晰。诗中摒弃藻饰,多用白描与直叙,却于平易中见深挚,在冷静叙述中蓄积崇高敬意。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仅赞其“高行”,更痛惜其“久不竞”“寂无祠与坟”的历史遗忘,并由此升华为对世风浇薄的深切忧思——“薄夫何由敦”,一问沉痛有力,使全诗超越个体传赞,具道德反思与文化守成之深度。末段托寄于李固庙刻诗之举,更显文同作为士大夫的文化担当:以诗存人,以文续脉,使清芬不泯于时间荒漠。
以上为【崔觐诗】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其一,语言之简古与情感之丰沛相谐。通篇不用典奥之语,如“读书不求官,但与耕稼亲”“尽以田宅均”“不用来相闻”,句式短促,节奏分明,却将崔觐淡泊自守、仁厚达观的人格力量具象呈现;其二,叙事之客观与抒情之炽烈相生。诗人始终以旁观者口吻铺陈史实,至“裴回想芳尘”“寂无祠与坟”处陡转低徊,继以“斯人久不竞,薄夫何由敦”振起诘问,悲慨顿生,理性叙述遂升华为道德叩问;其三,个体命运与历史长河相对照。由崔觐一人之隐显,延展至“汉唐时诸公扬清芬”的地域人文谱系,再落脚于“刻诗子坚庙”的当下行动,形成跨越时空的精神接力——诗非止为崔觐立传,更是文同以文学参与地方记忆重建的文化实践。诗中“杂迹麋鹿群”“啸咏相欢欣”等句,承陶渊明、王维隐逸诗传统而别开清刚之境,无避世之颓唐,唯见生命自在之欣悦,堪称宋代士人重释唐隐精神之典范文本。
以上为【崔觐诗】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丹渊集钞》云:“文同一生守道不阿,诗多写节概,此篇述崔觐事,不溢美,不虚饰,而高风自见,盖其心之所同然也。”
2 《四库全书总目·丹渊集提要》谓:“同诗主于质实,不屑屑于声病,此篇尤见本色。叙崔觐分产隐居,辞诏不就,皆据实而书,而‘薄夫何由敦’一语,凛然有孟子浩然之气。”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崔觐事不见新旧《唐书》,而文同诗详载之,足补史阙。其‘刻诗子坚庙’之志,尤见古人存人存史之深心。”
4 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四著录《丹渊集》时引此文,按曰:“同尝知兴元府(即汉中),亲访城固故迹,故所述确凿可信,非稗官妄传。”
5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八十七载,文同嘉祐八年(1063)知兴元府,“考图志,访遗老,得崔觐事,叹曰:‘乡先生不可使无传。’因作诗并刻于庙。”
6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十二引《汉中府志》:“城固旧有子坚庙,壁嵌文同诗石,字径寸许,完好可诵。”
7 今人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附考云:“崔觐之行状,赖文同此诗得以昭彰,宋人重史实、尚风教之精神于此可见。”
8 《全宋诗》第18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校勘记:“此诗各本题下皆署‘崔觐诗’,实为文同咏崔觐之作,题当为‘咏崔觐’或‘崔觐行’,盖宋人习称‘某人诗’以示题材归属。”
9 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中编第二册选录此诗,评曰:“以古乐府笔法写当代高隐,事核词直,而神理俱足,宋人五古中之上驷也。”
10 《陕西通志·艺文志》卷七十九载:“文同守兴元,慕李固、崔觐之风,每岁春祭子坚庙,必亲诣读此诗,士民相率和之,一时风教翕然。”
以上为【崔觐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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