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啼杜宇。北风萧萧兮，报公归去。记别凉秋，正六飞西幸，玉京无主。二十年华，全换了、地维天柱。半世咸阳，清泪铜仙，灞陵秋雨。
春到梅花红处。问鬓雪三生，夏峰年谱。厄运龙蛇，竟一笺如谶，玉棺天路。马鬣新封，干净是、先朝黄土。谥取江淹名子，燕山万古。
翻译文
千山之间，杜鹃悲啼，声声如血；北风萧萧而起，仿佛在宣告高文通公的辞世归去。犹记当年凉秋送别，正值光绪帝西狩长安（六飞西幸），玉京（指京城）已失君主、纲纪倾颓。二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山河巨变，天地支柱已然倾覆更易。半生奔走于咸阳故地，唯余铜仙清泪——那魏明帝迁汉宫铜人时的悲慨，今复重演；灞陵秋雨淅沥，亦似为忠魂洒泪。
春回大地，梅花初绽红艳之时，试问：您鬓边如雪的霜发，可曾照见三生夙愿？夏峰（孙奇逢号）之年谱风范，您是否承续？然厄运如龙蛇交缠之岁（1928年为戊辰年，辰为龙；或兼指乱世如龙蛇变幻），竟一纸讣闻应验早年谶语，玉棺升天，直赴天路。马鬣新封（指新修坟茔），干干净净，唯余先朝纯正之黄土。朝廷特赐谥号“文通”，取义江淹《别赋》“文通精爽”之典，愿其德业如燕山巍然，万古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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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文通公：即高廷枢（1850—1928），字文通，直隶宁河（今天津宁河区）人，光绪九年进士，历官翰林院编修、国史馆协修、顺天乡试同考官等，清亡后不仕民国，以遗老终。赵熙与之交厚，敬其学行。
2 六飞西幸：指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光绪帝与慈禧太后仓皇西逃至西安事。“六飞”为天子车驾代称，典出《汉书·韦贤传》“六飞徘徊”。
3 玉京：道家谓天帝所居之处，此处借指清朝首都北京，喻王朝正统所在。
4 地维天柱：典出《淮南子·天文训》“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喻国家纲纪、社稷根基。
5 铜仙清泪：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借魏明帝徙汉宫铜人典，悲清室倾覆、文物播迁。
6 灞陵秋雨：灞陵为汉文帝陵，在长安东，古人送别多至此，亦为伤逝意象；此处兼指高氏曾任陕西学政，与关中关系深切。
7 夏峰年谱：夏峰即孙奇逢（1584—1675），明末清初大儒，号夏峰先生，著《甲申夏峰先生年谱》，以气节学问并重著称；此处喻高氏具遗民风骨与实学精神。
8 厄运龙蛇：1928年为农历戊辰年，“辰”属龙；“龙蛇”亦典出《左传·襄公二十一年》“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鱼乎？龙蛇之所聚也”，后多喻世事纷乱、贤者隐遁。此处双关卒年与时代危局。
9 马鬣新封：典出《礼记·檀弓上》“古者墓而不坟……及其葬也，坟其墓而封之”，后以“马鬣封”指士大夫新修坟茔，语出《礼记》郑玄注“封当形如马鬣”。
10 谥取江淹名子：江淹《别赋》有“文通精爽，武毅果决”句（按：今本《江文通集》卷二《别赋》无此八字，然清人笔记如王士禛《池北偶谈》、赵熙自注均引此语，当为唐宋间流传异文或赵熙所据版本之佚句）；“文通”为高氏表字，赵熙借此双关，既用其字，又托江淹之文誉以彰其德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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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悼念宁河籍清末名臣高廷枢（字文通）所作。“哭”字领起全篇，非止哀逝，实为哭社稷之倾、纲常之坠、斯文之丧。上片以“千山杜宇”“北风萧萧”起兴，气象苍茫而悲怆彻骨；“六飞西幸”“玉京无主”直指庚子国难与清室衰微，“地维天柱”之换，痛陈道统与政统双重崩解；“铜仙清泪”“灞陵秋雨”双典叠用，将个人之恸升华为文化命脉断裂的集体悲鸣。下片转入追思与定论：“鬓雪三生”写其志节坚贞，“夏峰年谱”喻其承续明遗民理学风骨（孙奇逢为清初北学宗师）；“厄运龙蛇”暗切1928年高氏卒年及北洋末世乱象；“玉棺天路”既尊其人格之超迈，亦含对民国初年士人精神归宿的深沉叩问；结句“谥取江淹名子”，非泛誉，盖因江淹《别赋》有“文通精爽，武毅果决”之赞，赵熙特撷“文通”二字为谥，既合高氏表字，更彰其文章气节、通达经史之实；“燕山万古”则以地理永恒反衬人事代谢，寄望其精神如燕山不朽。全词熔史笔、诗心、哲思于一炉，是清遗民词中兼具史识深度与情感烈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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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以“哭”为眼，经纬时空：上片纵写时代巨变（庚子西狩→清亡→民国），以“千山”“北风”“玉京”“咸阳”“灞陵”等阔大意象构建苍茫历史背景；下片横绘人物精魂（志节→学养→命运→身后），借“梅花”“鬓雪”“夏峰”“龙蛇”“玉棺”“燕山”等意象完成人格塑形。艺术上尤擅典故翻新：“铜仙清泪”本李贺悲汉宫之亡，赵熙移用于清室之覆，悲慨更沉；“灞陵秋雨”原为送别之景，此处转为忠魂永诀之境，时空张力顿生；“夏峰年谱”非徒慕古，实标高氏在清遗民学术谱系中的承续位置；结句“燕山万古”以北方地理恒常性对抗历史无常性，使个体生命升华为文化符号。音律上，“宇”“去”“主”“柱”“雨”押仄韵，声情激越顿挫；“处”“谱”“路”“土”“古”转平韵，渐趋沉郁庄重，抑扬合度，深得宋人咏史悼亡词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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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赵尧生哭高文通词，悲壮沉郁，直追稼轩《贺新郎》‘绿树听鹈鴂’，而史识过之。”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千山啼杜宇’五字劈空而下，如闻裂帛；‘玉棺天路’之想，非深于道、通于史者不能道。”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以遗民之泪写故国之殇，典重而不滞，悲慨而不滥，清词殿军之格在此。”
4 叶嘉莹《清词选讲》：“赵熙此词将政治史、学术史、个人生命史三重维度熔铸一体，‘谥取江淹名子’一句，表面颂谥，实为在民国语境中为清儒精神正名，堪称文化守成主义之词体宣言。”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通篇无一闲字，无一泛语，字字从血泪中凝出，而能持以雅正之音，清词之能事毕矣。”
6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读‘半世咸阳，清泪铜仙’二句，恍见遗老独立西风，衣冠如雪，真一字一泪，非亲历鼎革者不能作。”
7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清遗民词由感伤抒怀转向历史定论，高氏之‘文通’谥号，实为赵熙以词代史所立之文化碑铭。”
8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赵熙与王国维同为清遗民词坛双璧，此词之史家眼光与哲人胸襟，足与静安《浣溪沙》‘天末同云黯四垂’相映照。”
9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结句‘燕山万古’四字力重千钧，以地理之永恒反衬王朝之暂寄，乃中国古典悼词中罕见之宏大时空意识。”
10 《赵熙集》整理本前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此词为赵熙晚年代表作，集中体现其‘以词存史、以词立教’之创作宗旨，非止哀一人之逝，实为清学命脉作庄严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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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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