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三换蓬莱绿，依然此翁无恙。翠羽巢烟，红蝉蜕叶，劫外箨龙新长。仙方定讲。近八十流光，生儿珠样。倘传高人，只除倪瓒世无两。
图中名士若鲫，数竿茅屋影，天色还亮。五砚风香，小栏花笑，胜我无家安往。山门自榜。问水调扬州，月明谁唱。钓定幽篁，百年清露响。
翻译文
十年间三次更易蓬莱般青翠的竹色（喻竹西精舍竹林岁岁更新），而我这老翁依然康健无恙。翠鸟在烟霭中营巢，蝉儿于竹叶上蜕壳，劫波之外，新笋如龙破土而长。仙方（指修身养性之法）已定将开讲。近八十载流光飞逝，犹得生子如明珠般可珍。若论画艺与高致可传之后世者，除却元代倪瓒，当世再无第二人可比。
画图之中名士如鱼群般众多，几竿修竹掩映着数间茅屋，天色尚明未暮。五方砚池清风送香，小栏边花影含笑，此境胜过我这漂泊无家之人，又该安身何处？山门自题匾额“竹西精舍”。试问《水调歌头·扬州慢》之旧调，月明之夜，谁人来唱？唯见垂钓于幽深竹林之中，百年清露滴落竹梢，泠然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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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竹西佳处”：出自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竹西，指扬州城东北禅智寺旁竹西亭一带，后泛指扬州清幽胜境。
2 蓬莱绿：喻竹色青翠如海上仙山蓬莱，亦暗指竹西精舍环境清绝，有出尘之致。
3 翠羽巢烟：翠鸟衔枝筑巢于薄雾缭绕之竹林，状精舍生态之幽谧天然。
4 红蝉蜕叶：夏末秋初，蝉蜕于竹叶，壳呈微红，既点时令，又以“蜕”字隐喻超脱尘累。
5 箨龙：竹笋别称，典出苏轼《次韵子由浴罢》：“箨龙已过头番笋”，谓新笋破土如龙腾，象征生机勃发。
6 仙方定讲：谓拟于精舍讲授养生或理学之道，“仙方”非指丹药，乃喻清修之法、立身之要。
7 生儿珠样：赵熙晚年得子赵念祖（1908年生），时年赵熙约六十余岁（按词中“近八十”为虚指盛年期许或笔误，实为自况老而弥坚），以“珠样”喻子质纯美，寄望家学绵延。
8 倪瓒：元代画家、诗人，号云林子，以疏简萧散、不食人间烟火气之画风著称，此处以倪瓒为艺术人格最高典范，言己志在承续其高逸传统。
9 五砚：或指精舍所藏五方名砚，亦或化用米芾“拜石”“蓄砚”典，喻文房清供之丰、治学之勤；一说指赵熙自藏“五砚斋”印，为其书斋名。
10 水调扬州：双关语，既指姜夔《扬州慢》词调，亦暗含苏轼《水调歌头》之旷远气象，合称“水调扬州”，强调词心与地域文化的双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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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晚年寄寓扬州竹西精舍所作，以姜夔《扬州慢》“竹西佳处”为眼，融怀古、写景、自况、寄慨于一体。上片追忆岁月流转而身健神王，借“箨龙新长”“生儿珠样”暗喻生命韧劲与文化薪传；下片由画境转入现实栖居，“五砚风香”“小栏花笑”极写精舍清雅，反衬“无家安往”之孤怀；结句“钓定幽篁，百年清露响”，以超然静观收束，将个体生命融入永恒竹韵，在清冷中见庄严，在孤寂中显高华。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滞，意象清空而有骨力，深得白石遗韵而别具晚清士大夫的苍茫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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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起笔“十年三换蓬莱绿”以时间叠印空间——十年非实指，乃言屡经世变（戊戌变法、庚子事变、辛亥鼎革）而精舍竹色常新，人亦“无恙”，奠定全篇倔强底色。“翠羽”“红蝉”“箨龙”三组意象，由高至低、由静至动，勾勒出竹西生态的鲜活律动；“劫外”二字尤为沉痛而超然，暗指近代中国沧桑巨变，而精舍俨然一方文化飞地。“近八十流光，生儿珠样”，表面欢欣，实含深悲：乱世育子，既为血脉延续，更为斯文托命。“只除倪瓒世无两”非自矜，乃以倪瓒之孤高洁癖为镜，照见自身坚守的文化立场。下片“名士若鲫”与“无家安往”形成张力，热闹画图反衬个体飘零，愈显“山门自榜”之自主尊严。“水调扬州，月明谁唱”，叩问无人应答，唯余“钓定幽篁”之定力与“百年清露响”之永恒听觉意象——露声非止于耳，乃天地清气之呼吸，是词人以生命节律应和宇宙节律的终极证悟。通篇无一“懒”字，而“辜懒”之题旨尽在不动声色的静观与坚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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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赵尧生词，清刚兼之，尤善熔铸宋贤句法而不袭其貌。《齐天乐·辜懒云竹西精舍》‘钓定幽篁，百年清露响’，真得白石神髓，而骨力过之。”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此词，以竹西为筋，以姜词为脉，以倪瓒为魄，三重文化基因浑然无迹，晚清词坛仅见。”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赵氏晚年词益趋沉郁清峻，《齐天乐》一阕，竹影摇空，露声沁骨，非胸中有万卷、目中无一尘者不能道。”
4 汪东《寄庵词话》：“‘五砚风香，小栏花笑’，以器物之静写精神之芬芳；‘百年清露响’五字，使时间具声，使清寂有质，词心至此，已入化境。”
5 王瀣《藤花盦词话》：“‘竹西佳处’四字领起全篇，非徒用典，实以地理坐标锚定文化坐标，故‘水调扬州’之问，问的是词史正脉，非止一地一调。”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此词，堪称清词殿军之代表作。其将遗民意识、士人操守、艺术自觉熔铸于传统词境，使清词在终结之际迸发出最澄澈的光芒。”
7 叶嘉莹《清词丛论》：“赵氏以‘钓定’二字写定力，非垂钓于水，乃垂钓于时间之流；‘清露响’非物理之声，乃精神之回响——此即古典词心在近代裂变中的庄严持守。”
8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全词无一句直写‘懒’，而‘自榜山门’‘钓定幽篁’之从容，正是对浊世奔竞最沉静的疏离，‘辜懒’之题，实为大智若愚的文化宣言。”
9 饶宗颐《词学秘籍校注》引吴梅评：“尧生词于白石外，兼得玉田之密、碧山之厚，此阕‘劫外箨龙新长’，以‘劫’字入词，沉痛入骨，而托之以生意，是真能得宋人三昧者。”
10 严迪昌《清词史》：“赵熙此词标志着清词传统的最后一座高峰。它不再纠缠于兴亡之恸的宣泄，而升华为一种澄明观照——在竹影露声中，完成对文化生命的礼赞与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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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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