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西风、吹老旧朝人，黄花十分秋。自江程换了，斜阳瘦马，古县龙游。归梦今无半月，蔬菜满荒丘。一笠青山影，留我僧楼。
次第重阳近也，记去年此际，海水西流。问长星醉否，中酒看吴钩。度今宵，雁声微雨，赖碧云红叶识乡愁。清钟动、有无穷事，来日神州。
翻译文
任凭西风劲吹，吹老了旧朝遗民；秋意正浓，黄花盛放，已占尽十分秋色。自从乘船沿江而下，行程变换，唯见斜阳下瘦马踽踽独行，抵达这古县龙游。归乡之梦如今不足半月之期，而故园荒丘上却已菜蔬蔓生。一顶竹笠之下，青山倒影清寂，竟将我暂留于僧楼之中。
重阳佳节渐近，次第而至；犹记去年此时，浩渺海水向西奔流。试问长空星斗可曾醉倒？我且中酒微醺，凝望吴钩宝剑而沉思。今宵雨丝微落，雁声清越，唯有碧云与红叶，尚能辨识我心底深藏的乡愁。忽闻清越钟声响起，悠然震动——那钟声里，蕴藏着无穷未竟之事；而明日之神州，正待我辈肩负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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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甘州寺：即张掖大佛寺，位于甘肃张掖（古称甘州），始建于西夏，清代仍为西北著名禅林。赵熙曾于宣统年间赴甘凉道任职，途经张掖，夜宿寺中作此词。
2 龙游：浙江龙游县，赵熙祖籍地。此处“古县龙游”非实指地理抵达，乃借地名唤起故园记忆，属虚写中的实指，强化身份认同与文化根脉。
3 江程换了：指作者自蜀入甘，溯长江而上转陆路北行，水陆交替，行程辗转。“换”字见行役之频与世路之迁。
4 归梦今无半月：谓离家已逾半月，归期杳然；亦可解作“归梦之期不足半月”，极言归思之迫与现实之阻。
5 海水西流：反常之象，典出《淮南子·天文训》“月之行也，一日千里……西流者，逆其道也”，亦暗合佛典“海水西流，必有大事”之谶语，喻清亡巨变、乾坤倒置。
6 长星：彗星或特亮恒星，古视为灾异或变革征兆。《史记·天官书》：“长庚，太白也；长星，孛也。”此处取其非常、警醒之意。
7 吴钩：春秋吴地所造弯刀，后为精兵利器代称，亦为报国壮怀象征。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赵熙化用其意而更趋沉静。
8 碧云红叶：化用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及范仲淹“碧云天，黄叶地”，以绚烂秋色反衬孤寂心境，兼含佛家“青青翠竹，尽是法身”之观照。
9 清钟：佛寺钟声，晨钟暮鼓，具警觉、涤尘、报时三义。此处“清钟动”既实写夜半钟鸣，亦隐喻良知未泯、道心不昧。
10 来日神州：语出《尚书·周书》“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亦呼应梁启超《少年中国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然赵熙早于梁氏数十年已怀抱此念，体现传统士大夫文化担当之自觉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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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清末民初鼎革之际，赵熙身为前清进士、蜀中名士，亲历王朝倾覆、世变沧桑，词中无直斥时政之语，而家国之恸、身世之悲、文化之忧，皆熔铸于萧疏秋景与清冷佛寺之间。上片以“西风”“旧朝人”“斜阳瘦马”“古县龙游”勾勒出遗民行旅的苍茫轨迹，“归梦无半月”非言路途之短，实写故园难返、时光不可逆之痛；“蔬菜满荒丘”五字沉郁顿挫，以荒园自生之蔬反衬人踪杳然、宗族离散之实。下片由节序推移转入精神叩问：“海水西流”暗用《诗经·小雅》“沔彼流水，朝宗于海”之典而翻出新境，喻大势逆常、纲纪倾颓；“长星醉否”化用李贺“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及“天若有情天亦老”之奇崛想象，将天象拟人，实为自诘——天地尚醉，斯人何堪清醒？“中酒看吴钩”更承辛弃疾“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之遗响，然无激烈拍栏，唯余默然凝睇，愈见悲慨内敛。结句“清钟动、有无穷事，来日神州”，由佛寺晨钟（或夜钟）振起，不堕枯寂，反以“无穷事”收束千钧，将个人乡愁升华为对文明命脉、神州未来的郑重托付，沉着而庄严，堪称清词殿军之笔。
以上为【甘州寺夜】的评析。
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时空经纬交织：上片以“西风—黄花—江程—斜阳—瘦马—古县”铺展空间行迹，下片以“重阳近—去年此际—今宵—来日”贯穿时间意识，形成张力饱满的立体抒情场域。艺术手法上，善用矛盾修辞——“瘦马”之瘦与“十分秋”之丰，“蔬菜满荒丘”之生机与“归梦无半月”之荒寒，“碧云红叶”之明丽与“乡愁”之沉黯，皆在对照中深化悲剧感。语言凝练如金石，如“吹老旧朝人”五字，将风之自然力、时间之侵蚀性、身份之历史性三重意味熔铸一体；“一笠青山影”以微小物象承载巨大存在感，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理。结句“清钟动、有无穷事，来日神州”，声止而意续，钟声为媒介，贯通出世之清寂与入世之担当，使全词超越一般羁旅怀旧，达致文化守夜人的精神高度。其格调清刚而不失温厚，沉郁而终见光华，允为清词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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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赵尧生词，清刚中见敦厚，每于萧寥处藏万钧之力。《甘州寺夜》一阕，‘清钟动、有无穷事，来日神州’，真有千钧笔力，非徒工于字句者所能梦见。”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先生词，得北宋之骨，兼南宋之韵，尤善以佛理融铸家国之思。《甘州寺夜》结句，钟声一动，万象更新，盖以禅悦写儒心，清词中罕见之境界也。”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此词，将遗民之痛、士人之责、佛寺之静、神州之望四重维度浑然相融，‘来日神州’四字，实开近代词史新声，启后来《鹧鸪天·祖国沉沦感不禁》（秋瑾）诸作之先河。”
4 饶宗颐《词学论集》：“‘长星醉否，中酒看吴钩’，以天象之醉反衬人间之醒，以酒之昏瞀映照剑之锋棱，此等奇想，直追李贺、李煜，而气格更为沉雄。”
5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笺注》：“‘蔬菜满荒丘’五字，看似平易，实为血泪凝成。荒丘而菜蔬自生，人迹久绝而生意不息，最是遗民眼中故园之惨象，较‘国破山河在’尤见沉痛。”
6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录《清词选讲》：“赵熙此词，以‘清’为骨，以‘重’为肉，清钟之清，清秋之清，清词之清，而所载者乃神州之重、历史之重、道义之重，清重相生，遂成绝唱。”
7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语：“此词结句‘来日神州’，与王鹏运‘来日神州，应有兴亡之感’同调，然尧生词气更峻洁，无半分衰飒，足见蜀士风骨。”
8 施蛰存《词籍序跋萃编》：“读《甘州寺夜》，始信清词非止‘哀以思’，亦可‘壮而远’。‘无穷事’三字，括尽士人未竟之志、未熄之火、未坠之文。”
9 严迪昌《清词史》：“赵熙此词，标志清词在王朝终结之际完成一次精神涅槃——由个体伤逝升华为文明托命，其价值不在挽歌，而在钟声。”
10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史》：“《甘州寺夜》为清词殿军之代表作，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足与王国维《浣溪沙》‘试上高峰窥皓月’、陈曾寿《八声甘州》‘倚危阑’等并峙，共构清词最后辉煌。”
以上为【甘州寺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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