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爱客。怕素月一天，人眷乡国。何处琼楼玉宇，露华空白。八荒都入西风里，说良宵、阴晴共色。蛰虫千足，雄虺九首，去年天窄。
渡浩劫，辽空四碧。又桂香成海，今夕何夕。花好月圆人健，此情谁觅。悠悠独秀峰头路，泛花潭、先办蓑笠。所思何限，燕山吴水，旧交南北。
翻译文
嫦娥本是爱客之人，却怕那素洁明月高悬中天，反惹起人间对故国故乡的眷恋。何处才是那琼楼玉宇的仙境？唯有清冷露华弥漫虚空，徒然铺展。四野八荒尽被西风席卷，今夜良宵，阴晴之色竟浑然一体、难分彼此。蛰伏的千足之虫、九首雄虺（传说中的毒蛇）——这些异象，皆暗示去年天地逼仄、天道失序、世局危殆。
历经浩劫之后，长空重归辽阔澄碧；又见桂香如海，氤氲弥漫——今夕究竟是何等时节？花好月圆、人健身安，如此圆满之境，此情此意，却向谁人寻觅？我独自伫立于独秀峰巅小径，遥望泛着落花的深潭，早已备好蓑衣斗笠，以待归隐。而心中所思所念，何其浩渺无垠：燕山之北，吴水之南，旧日交游的故人，散落于大江南北，音书久绝。
以上为【桂枝香中秋无月，和休庵】的翻译。
注释
1．桂枝香：词牌名，双调一百一字，上片十句五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此调始见于王安石《金陵怀古》，多用于登临怀古、感时伤世之作。
2．嫦娥爱客：化用李商隐《嫦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及苏轼《水调歌头》“月有阴晴圆缺”之意，反写嫦娥非孤高绝俗，而具人情，惜客畏月，实为词人自况。
3．素月一天：指中秋当空明月，素，洁白；一天，满天、整个天空。
4．琼楼玉宇：语出苏轼《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此处反用，言仙境亦为空寂，唯余露华空白，暗喻理想世界之虚幻与现实之荒寒。
5．八荒：古指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方极远之地，泛指天下。
6．蛰虫千足，雄虺九首：典出《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及《山海经》“雄虺九首”，喻乱世妖氛、非常灾异；“千足”“九首”极言其怪诞繁复，非实指，乃状世局之诡谲动荡。
7．去年天窄：直指光绪二十四年（1898）戊戌政变后朝纲崩坏、士林禁锢、天地为之局促之现实。“天窄”一语惊心动魄，承杜甫“乾坤含疮痍”而来，而更具个体切肤之痛。
8．独秀峰：广西桂林名山，亦为清代广西学政驻地，赵熙曾于光绪年间任四川提学使，与广西士林往来密切；此处或实指桂林独秀峰，亦或借指孤高自守之精神峰巅。
9．泛花潭：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落英缤纷”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意境，潭水泛花，喻世外清境；“先办蓑笠”明示归隐之志，然非消极遁世，乃待时守节之士人姿态。
10．燕山吴水：燕山代指北方（京师、直隶一带），吴水代指江南（苏杭、太湖流域），合指清末士人网络之南北枢纽；“旧交南北”实指戊戌前后维新志士、蜀学同仁、南社前驱等跨地域知识群体，如杨锐、刘光第（川籍）、梁启超（粤籍）、汪康年（浙籍）等，多已殉难或流亡。
以上为【桂枝香中秋无月，和休庵】的注释。
评析
此词作于中秋无月之夜，题为“桂枝香·中秋无月，和休庵”，系赵熙依友人休庵（或指刘光第或另位蜀中词人，待考，然休庵为清末蜀中诗僧或文士别号之一）原韵而和。全篇以“无月”为契入点，不写缺憾之叹，反借神话、奇喻与时空张力，构建出沉郁顿挫而气象宏阔的家国悲慨。上片以嫦娥“爱客”而“怕月”起笔，翻空出奇，将自然现象人格化、政治化：素月本应普照团圆，却因时局艰危（“去年天窄”暗指戊戌政变、庚子事变后清廷倾颓、士人忧惧），反成触发乡国之思的媒介。下片“渡浩劫”三字陡转，由压抑而见一线天光，“桂香成海”既应中秋时令，更象征文化命脉之绵延不息；然“花好月圆人健”之典常吉语，反以“此情谁觅”诘问收束，愈显孤怀难寄。结拍“燕山吴水，旧交南北”，地域对举，时空横亘，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一代士人的精神流寓图景。通篇用典精严而不滞，意象奇崛而有根柢，声情激越而含蓄内敛，堪称清末词坛沉郁苍凉风格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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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以“中秋无月”为引，通篇不着一“月”字而月魂贯注，不言一“悲”字而悲慨弥天。开篇“嫦娥爱客”四字劈空而来，以悖论式拟人打破传统月神疏离形象，赋予其温厚人情与历史自觉——她非不愿赐月，实因“怕素月一天，人眷乡国”，一“怕”字千钧，将自然节律与家国命运紧紧纽结。继以“露华空白”“八荒西风”勾勒出天地失序、阴阳混淆的末世图景，“阴晴共色”尤为警策：非月隐云遮，而是世界本身已丧失明暗判然的伦理坐标。过片“渡浩劫”三字如裂帛，自压抑骤入苍茫澄澈，“桂香成海”以嗅觉通视觉，以柔美意象承载刚烈劫后余生之感，与“今夕何夕”之《诗经·唐风》式浩叹相激荡，倍增沧桑。结句“燕山吴水，旧交南北”，地理名词高度凝练，如两枚印章钤盖于历史长卷之上——它不单是怀人，更是对一个正在消逝的知识共同体、价值共同体的深情招魂。全词音节铿锵，上片多用入声字（国、白、色、窄），如金石坠地；下片“碧”“夕”“觅”“笠”“北”等入声收束，顿挫中见执守。赵熙身为晚清蜀中词坛宗匠，此作融王安石之峻拔、姜夔之清空、吴文英之密丽于一体，而以血性灌注，终成清词压卷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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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二：“赵尧生词，清刚中见忠厚，每于无月、无花、无酒处，写出万斛乡关泪、一襟家国忧。《桂枝香·中秋无月》‘去年天窄’四字，真可泣鬼神。”
2．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此词，以‘嫦娥爱客’领起，奇思妙想，迥绝恒蹊。非不知月之为祥瑞也，正以祥瑞不可得，故托嫦娥之畏而写己之恸。‘蛰虫千足’云云，非炫博也，实录庚子前后妖氛四塞之象。”
3．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赵氏此作，上承王荆公《桂枝香》金陵怀古之沉雄，下启朱彊村庚子后诸作之郁怒，而气格尤高。‘渡浩劫，辽空四碧’十字，有拨云见日之力，非饱经忧患者不能道。”
4．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燕山吴水，旧交南北’，八字囊括清末士林地理版图与精神谱系，较王国维‘人生只似风前絮’更见筋骨，盖其所思者非一身之穷达，实一代文化命脉之所系。”
5．严迪昌《清词史》：“赵熙此词标志着清末咏节序词由个人感时向历史证言的深刻转型。‘无月’已非自然现象，而成文化失范、道统中断的象征符码。”
以上为【桂枝香中秋无月，和休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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