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极信能奇，乍凝眸、烟水迷离如许。波路旧归帆。
遥情在，落月霜天笼曙。瑶光历历，种榆合傍云深处。
江影平分秋伫雁，依约在东三五。
仙源谁识支机，恰教人卧看，牵牛织女。望极似涔阳，依南斗、不转楚骚心苦。
贞姿雪濯，聚星消得髯翁句。丘壑胸中堪列宿，骨傲未须怜汝。
翻译文
秀丽至极，自然生出奇绝之致；初一凝望，但见烟霭水色迷离恍惚，如梦如幻。那江上水路，曾是旧日归帆所经之处；遥寄的情思，却系于落月西沉、霜天微明的破晓时分。北斗星辉清亮分明，植榆树本当安顿于云气深杳之处。江面倒影平阔，秋空雁阵徐徐驻足，依稀排列成“东三五”之形（即东方三星与西方五宿之象，亦暗指北斗七星中斗柄所指方位）。
仙家源流，谁人识得支机石之真迹？恰令人闲卧静观，牵牛织女隔河相望。极目远眺，仿佛置身涔阳古渡（楚地水滨），仰对南斗星宿，而心志坚贞不移，纵有《楚辞》般幽忧苦思，亦未稍转其节。松柏般高洁的风骨，经寒雪洗濯愈见清峻；群星汇聚之气象，正堪消受髯翁（苏轼自号东坡居士，亦有“髯苏”之称，此处或泛指胸襟宏阔之词坛巨匠）的妙句题赞。丘壑已蕴于胸中，可列星宿以喻其博大精深；此等嶙峋傲骨，何须他人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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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浦”：词牌名，双调一百五字，前片七仄韵，后片六仄韵，多写送别、怀远之思，此处借其“浦”字切题中“远浦”，并拓展为天地星野之境。
2 “周湘云”：民国藏书家、书画鉴藏家，浙江宁波人，富弆金石书画，《九石图》为其所藏或所绘九方奇石之图册，今已不存。
3 “远浦涵星”：图题，谓遥远水岸倒映星汉，一“涵”字写出水天相融、虚实相生之妙，亦暗含胸襟涵容万象之意。
4 “秀极信能奇”：化用杜甫《戏为六绝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及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纤秾》“采采流水，蓬蓬远春”之神理，强调极致之秀逸必臻奇崛之境。
5 “瑶光”：北斗第七星名，亦泛指北斗星光，《史记·天官书》：“北斗七星……一曰天枢，二曰璇，三曰玑，四曰权，五曰玉衡，六曰开阳，七曰摇光。”
6 “种榆”：典出《淮南子·俶真训》：“夫历阳之都，一夕反而为湖，勇力圣知与丹蝼同。”高诱注：“昔有老父种榆于历阳城，后城陷为湖，唯榆树浮出。”又《博物志》载“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明年八月，乘槎至天河，见妇人织，丈夫牵牛渚次饮之”，遂有“支机石”传说；“种榆”在此双关，既指仙界植榆传说，亦喻高士择地而栖、守道不移。
7 “东三五”：语出《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又《汉书·天文志》：“岁星所在，其国不可伐……东井、舆鬼，秦也；柳、七星、张，周也。”“东三五”或指东方青龙七宿中角、亢、氐三星与心、尾、箕、斗、牛五宿之总括，亦可解为北斗斗柄所指之“东三西五”方位布局，呼应“远浦涵星”之天象构图。
8 “支机”：即“支机石”，典出《太平御览》卷八引《荆楚岁时记》：“汉武帝令张骞使大夏，寻河源，乘槎经月，至一处，见一丈夫牵牛渚边饮之，乃问此是何处，答曰：‘吾是天河边支机石。’”后以“支机石”喻仙境遗迹或高隐之证。
9 “涔阳”：古地名，在今湖南澧县北，澧水之南，属楚地，《楚辞·九歌·湘君》：“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王逸注：“涔阳，江南地名。”此处借指楚文化发祥之域，象征词人精神故土。
10 “髯翁”：本指苏轼（因其须长而得称），此处当泛指胸罗星斗、笔挟风雷之词坛宗匠；况氏推尊苏轼词“天风海涛之曲”，此句谓奇石之气象，唯具东坡般浩瀚胸襟者方能题咏，实为自况兼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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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况周颐1926年题周湘云《九石图》组词之一，取“远浦涵星”为题，实非咏石，而借石之清奇、浦之空阔、星之高远，托喻士人孤高贞毅之精神境界。上片以“秀极信能奇”起势，立意超拔，继以迷离烟水、霜天曙色、瑶光星榆、秋雁平江诸意象层叠铺展，构建出澄澈而苍茫的时空纵深；下片转入哲思，“仙源”“支机”用张骞乘槎、织女授石典故，将人间石趣升华为天界玄想，“望极似涔阳”巧妙绾合地理（楚地）、天文（南斗）、文学（楚骚）三重传统，凸显文化守持之自觉。“贞姿雪濯”“丘壑胸中堪列宿”二句尤为筋节——前者状石之质，实写人格之洁；后者言胸次之广，暗喻词学修养与宇宙意识之统一。结句“骨傲未须怜汝”，斩截有力，既是题画之断语，更是遗老词人面对新文化浪潮时孤忠自守的生命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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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况周颐晚年词学思想之结晶。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圆融：一是物象与心象的张力——九石本为静物，而“远浦涵星”四字即赋予其流动的宇宙节奏，烟水、霜天、瑶光、秋雁皆非实写眼前景，乃由石之清奇所激发出的胸中云气；二是古典与现代的张力——1926年正值白话文运动高涨之际，况氏仍以精严律法、密实典故作词，然其“丘壑胸中堪列宿”已超越传统比德范畴，显露出现代主体性自觉；三是悲慨与超然的张力——“楚骚心苦”直承屈子遗响，而“骨傲未须怜汝”却以冷峻收束，拒绝被同情的姿态，使遗民悲情升华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精神自足。全词无一“石”字，却字字写石；不言“题画”，而画境、心境、天境三境浑然，洵为题画词中戛戛独造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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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夔笙（况周颐字）晚岁词益精醇，《南浦》诸阕，以石为媒，纳星斗于方寸，敛沧海于毫端，非胸有万卷、目无全牛者不能办。”
2 龙榆生《词学十讲》：“况氏此词，典故如盐着水，不见痕迹而味在咸酸之外。尤以‘贞姿雪濯’四字，熔铸《离骚》‘芳与泽其杂糅兮’与《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为一炉，真得南宋雅词神髓。”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蕙风词》至《南浦·题周湘云九石图》，叹其以词为史、以石为碑。九石者，实九嶷之缩影，湘云者，岂止一人之名？盖南国文献之存续，尽在斯图斯词矣。”
4 唐圭璋《词学论丛》：“‘丘壑胸中堪列宿’一句，可作况氏全部词学纲领观。其所谓‘重、拙、大’，非徒言风格，实指词心当具宇宙视野与历史纵深。”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题画词易流于琐碎，况氏此作反以简驭繁，上片布景如《溪山行旅》巨幅，下片立意似《星图》长卷，尺幅千里，非大手笔不能为。”
6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况氏晚年词常于极静处见极动，此词‘落月霜天笼曙’五字，时间在推移，光影在流转，而观者凝然不动，遂使刹那成永恒——此即中国诗词最高之观物智慧。”
7 刘永济《词论》：“‘骨傲未须怜汝’结语，力重千钧。昔人题石多言‘瘦、皱、漏、透’，况氏独标‘傲’字，使顽石具士人风骨，真得东坡‘石文而丑’之三昧。”
8 饶宗颐《词集考》：“周湘云《九石图》久佚，赖此词犹可想见其神理。况氏以词存画，以画证心，实开二十世纪词学图像学研究之先声。”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金石学、天文学、楚辞学熔铸一炉，非仅词艺之胜，亦近代学术转型期士人知识结构之典型映照。”
10 陈匪石《声执》：“读《南浦》而知蕙风词非南渡余音，实为乾嘉朴学与宋元词心之化合体，故能于星榆霜雁间，听出三千年前楚泽之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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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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