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南酒楼粲丹碧,万顷湖光照山色。
我来半醉蹑危梯,坐客惊顾闻飞屐。
长绦短帽黄絁裘,从一山童持药笈。
近传老仙尝过市,此翁或是那可识。
人生自欺多类此,抚枕长谣识吾过。
翻译
戊午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的深夜,我做了一个梦。梦中,街南的酒楼色彩鲜艳,红绿交映,广阔的湖水倒映着山色,光彩动人。我半醉之中登上高高的梯阶,脚步轻快如飞,座中宾客惊讶地回头张望,仿佛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我头戴短帽,身穿黄绸棉袍,腰系长绦,身后跟着一个山童,手提药箱。人们纷纷传说有位老仙曾经过市集,此人莫非就是他?是否就是我呢?众人彼此观望,低声议论,甚至有人向我跪拜行礼,争相献上名酒,希望得到我饮剩的一点酒滴。我想开口说明自己并非仙人,却无人肯听;我也就索性坦然接受,独占上座。我高谈阔论,语惊四座,正酣畅淋漓之际,忽然听到邻居家的鸡鸣,惊醒梦境。人生中自我欺骗的事大多如此,我抚摸着枕头,长声吟咏,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过失。
以上为【记戊午十一月二十四夜梦】的翻译。
注释
1. 戊午:南宋孝宗淳熙十五年(公元1188年)。
2. 蹑危梯:登上高而险的楼梯,形容登高。
3. 飞屐:形容脚步迅疾,如同穿着木屐飞行。
4. 绁(shī)裘:黄绸制成的棉衣,古代道士或隐士常穿此类服饰。
5. 山童:随从的童子,多见于隐士或修道者身边。
6. 药笈:装药的箱子,暗示人物有医者或仙人身份。
7. 老仙:指传说中的神仙人物,此处暗喻诗人自己被误认为得道之人。
8. 逡巡:迟疑徘徊,此处指人们低声议论、互相观望的样子。
9. 冀馀沥:希望得到一点剩余的酒液,表达极度崇拜之情。
10. 抚枕长谣:抚摸枕头,低声吟唱,表示梦醒后的沉思与反省。
以上为【记戊午十一月二十四夜梦】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所作的一首记梦诗,通过梦境展现了一种理想与现实、自省与幻象之间的深刻矛盾。诗人借梦境构建出一个被世人尊崇为“仙人”的自我形象,然而在梦醒之后,立刻意识到这种尊崇不过是虚幻的投影,实则是人生中常见的自我美化与外界误认的结合。全诗由绚丽梦境转入清醒自省,结构完整,情感跌宕,既富浪漫色彩,又具哲理深度,体现了陆游晚年对人生、名望与自我认知的深刻反思。
以上为【记戊午十一月二十四夜梦】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记梦”为题,实则借梦抒怀,寓理于幻。开篇描绘酒楼璀璨、湖光山色,营造出超凡脱俗的意境,为后文“仙人”形象铺垫氛围。诗人以“半醉”“飞屐”之态登场,已带几分飘逸不群之气,加之“黄絁裘”“持药笈”的装扮,更强化了其隐逸高士乃至仙人的外在形象。当众人误以为他是“老仙”,争相膜拜、献酒求福时,诗人内心欲辩不能,终至“轩然为专席”,这一情节极具讽刺意味——人在被神化时,往往难以自持,甚至默许这种虚妄的尊崇。
而“高谈方纵惊四座”一句,既写才情横溢,也暗含得意忘形之态。正当精神飞扬之际,“邻鸡呼梦破”戛然而止,梦境崩塌,现实回归。结句“人生自欺多类此,抚枕长谣识吾过”,直揭主题:人常在无意识中美化自我,接受他人误认,实则是一种深层的自欺。这种觉醒式的结尾,使全诗由幻入真,由情入理,展现了陆游晚年思想的成熟与内省力量。
艺术上,此诗语言流畅,层次分明,虚实相生,既有盛唐气象的豪放,又具宋诗理趣的深邃。梦境描写生动瑰丽,心理转折自然深刻,堪称陆游记梦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记戊午十一月二十四夜梦】的赏析。
辑评
1. 《剑南诗稿校注》(钱仲联校注):“此诗托梦以写心曲,借世人之误认仙人为喻,自省其平生之志与世誉之间落差,寓意深远。”
2. 《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诗以梦境展开,虚实交错,既表现了诗人潜意识中对超脱境界的向往,又在梦醒后归于冷静的自责,反映了陆游晚年复杂的精神世界。”
3. 《陆游选集》(朱东润选注):“‘人生自欺多类此’一句,乃全诗之眼,道破世人包括自身在名誉、地位面前的心理弱点,具有普遍意义。”
4.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陆游晚年诗作渐趋沉郁内省,此诗通过梦中被奉为仙人而梦醒自责的情节,体现其对名望与自我认知的深刻反思,是其思想成熟的标志之一。”
以上为【记戊午十一月二十四夜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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