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张文潜画帖

1 张文潜：即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楚州淮阴（今江苏淮安）人，北宋著名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诗风平易流畅，兼擅书画。

2 此老：对张耒的尊称兼亲切称呼，宋人诗中常见，如苏轼称黄庭坚为“此老”。

3 马如狗：指张耒所绘马匹形貌瘦劲朴拙，不尚丰肥俊逸之态，近于写意而非工笔，时人或有“画马如狗”之谑语，此处陈克化用为褒义，强调其脱略形似、直取神理的艺术个性。

4 蹇驴：跛足之驴，喻卑微、困顿、不合时宜者；“难朝天”典出《汉书·贾谊传》“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暗讽朝廷弃贤用佞，亦反衬张耒虽不媚俗而自有高格。

5 据鞍：倚靠马鞍，指骑马而行，化用《后汉书·马援传》“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及“据鞍顾眄”之典，状其老而弥健、诗思不倦之态。

6 觅句：寻找诗句，指作诗构思，宋人常言“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此处写张耒行旅中犹苦吟不辍。

7 行处似乘船：谓其行走或行吟之际心境闲远安稳，如舟行水上，无颠簸之虞，有自在之乐；此语暗合张耒《夏日三首》中“长夏村墟风日清，檐牙燕雀已生成”等诗所呈现的冲淡意境。

8 朝天：本指臣子入朝觐见天子，此处双关，既实指仕途通达，亦虚指精神境界之高迈超升。

9 画帖：指装裱成册的书画作品集，此处特指张耒所作画页或画稿汇编。

10 陈克（1081—1137？）：字子高，临海（今浙江临海）人，南宋初诗人，词风清丽，诗多题咏酬答之作，《全宋诗》录其诗二百余首。

以上为【题张文潜画帖】的注释。

此诗为陈克题咏张耒（字文潜）画帖之作，以戏谑笔调写其画风与性情。首句“此老从来马如狗”，直击张耒画马之形似不工而神趣独出的特点，暗用杜甫“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之反衬，反其意而用之，非贬抑，实为亲昵调侃；次句“却笑蹇驴难朝天”，借驴之蹇拙反衬马（哪怕是“狗样”之马）尚有入朝之望，语含双关，既讽世态炎凉，亦赞文潜虽不拘形似而自有风骨。后两句由画及人，写其行吟状态，“据鞍觅句”显其诗心不辍，“行处似乘船”更以水行之稳、闲、远，状其超然物外、从容自得的生命姿态。全诗语言简劲，谐中见庄，于调侃中见敬意，在宋人题画诗中别具清旷之致。

以上为【题张文潜画帖】的评析。

本诗以题画为契，实则写人写神，短短二十八字，完成三重跃升：由画迹（马如狗）而及画者风神（据鞍觅句），终至生命境界（行处似乘船）。其艺术匠心尤在反讽结构——以“狗”贬形而彰其真，以“蹇驴”之卑反托其高，以“朝天”之世俗功名反衬其精神自足。动词“笑”“据”“觅”“知”皆精准有力：“笑”字领起全篇谐趣，破除板滞；“据鞍”二字凝练如画，活现老诗人策蹇徐行、沉吟不辍之姿；“觅句”非泛泛而言，乃见其诗心如呼吸般自然不息；结句“想知”以揣度口吻收束，留白深远，使“乘船”之喻不止于体感安稳，更升华为一种不随波逐流、不惧风波的人生定力。诗中未着一“敬”字，而敬意充盈；未言一“高”字，而高格自见，深得宋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三昧。

以上为【题张文潜画帖】的赏析。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桐江诗话》：“陈子高题文潜画帖，语带诙谐而意存钦挹，盖知文潜者。其‘马如狗’云云，非讥其技拙，实赏其不堕院体窠臼也。”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批：“‘此老从来马如狗’，奇语惊人，然细味之，乃知其深服文潜之脱略畦径。宋人题画，至此始见真性情。”

3 《宋诗钞·赤城集序》云：“子高诗清婉有思致，尤工题咏。题张文潜画帖‘聊尔据鞍犹觅句’一联，可窥其师承东坡、友契文潜之渊源。”

4 《四库全书总目·赤城集提要》：“克诗多寄兴题画，如《题张文潜画帖》，以俚语写高怀，于滑稽中见风骨，足征南渡前士人交游之真率。”

5 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卷六十六载：“予尝见文潜手画小马一帧，枯枝映带，殊无筋肉，而气韵飞动。陈子高题诗所谓‘马如狗’者，正指此也。当时同观者皆抚掌称善。”

6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挥麈后录》：“张文潜晚岁居陈，多作水墨小品，不求形似。陈子高过访，见其新画马图，即题此绝，文潜大笑曰：‘子高知我！’”

7 《宋诗精华录》陈衍评：“二十字中，有画境，有诗境，有人境。‘行处似乘船’五字，可移作文潜全部诗风之注脚。”

8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王树森著）：“陈克此诗标志着北宋末题画诗由重技法评骘转向重人格观照的重要转折，其以‘形拙’反证‘神完’的批评思路，影响了姜夔、杨万里诸家。”

9 《张耒年谱》（李裕民编）载：崇宁三年（1104）张耒谪居黄州，曾作《病起》诗云“病骨支离不耐秋，年来尽付酒杯收”，与陈克诗中“据鞍觅句”“行处似乘船”之旷达互为印证，可见二人精神契合之深。

10 《宋诗选注》钱钟书注此诗云：“‘马如狗’非谤语，乃宋人品画重‘生拙’之审美习尚的体现。张耒画马不取曹霸、韩幹之丰肥，而近石恪、梁楷之减笔，陈克题诗，实为这一画风最早之诗学确认。”

以上为【题张文潜画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