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杭州。好莺花寥落，烟水不胜愁。劫重神伤，形劳吏俗，琼思瑶想都休。蓦一朵、彩云飞下，认丰姿、重见杜家秋。影里情悰，尘中物色，纸上灵修。
艳说泰娘声价，住江天海市，占尽风流。潮长瞿塘，人归叱利，司勋梦醒从头。借一幅、崔徽图画，寄相思、价要百缣酬。毕竟文姬未赎，幻影浮沤。
翻译文
古都杭州啊！如今莺飞草长、繁花似锦的胜景已显寥落，唯见苍茫烟水，令人不堪其愁。世事劫重，神思为之黯伤；官场劳形，俗务缠身，昔日如琼玉般清莹、似瑶台般高远的遐思与灵想，皆已寂然休止。忽然间，一朵彩云自天而降——细看那丰神俊逸之姿，恍然重见杜甫笔下“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绝代秋容（暗喻清雅坚贞之士格）。画影之中，情致宛然可感；尘世之内，风物历历在目；尺素之上，精魂灵秀跃然欲出。
世人艳称歌妓泰娘声名卓著，她曾栖身江天海市之间，独占风流之巅。而今潮涨瞿塘，归帆已过；人返叱利（借指宦游之地），司勋（唐制，兵部尚书别称，此处代指徐颂阁曾任兵部主事等职）旧梦亦已醒觉。且借一幅崔徽式传神写照（崔徽为唐代蒲州歌女，因情事坎坷托画家绘真容以寄幽怀），将此小影遥寄相思——若欲求此图珍藏，其价当值百匹细绢！然而终究如蔡文姬未被及时赎回一般，斯人虽在画中，却只余幻影浮沤：一瞬即灭，聚散无凭，空留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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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徐颂阁殿撰郙：徐郙（1836—1907），字颂阁，江苏嘉定人。同治元年（1862）壬戌科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故称“殿撰”），历官礼部、兵部尚书，谥“文敬”。自号“留香仙馆主人”，有《敦艮斋遗书》等行世。
2 杜家秋：化用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句，咏佳人孤高贞静之姿。此处借指徐郙小影所呈清癯风骨与高洁气度，非实指女性，乃以美人喻君子。
3 泰娘：唐代著名歌妓，白居易《小童薛阳陶吹觱篥歌》有“何堪更忆泰娘”句，刘禹锡《泰娘歌》详述其色艺双绝、命运飘零，后成为才色兼备而身世堪怜之典型。
4 江天海市：本指海上蜃景，此处借指繁华而虚幻的都市生活空间，或特指徐郙曾任职之沿海、京师等要地，喻其宦迹所至、风流所寄。
5 瞿塘：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常喻仕途险峻或行役艰远。徐郙曾参与治理河工、巡视边防，或涉川楚之地。
6 叱利：古国名，见于《后汉书·西域传》，此处为借代用法，疑指代边远或异域职守之地；另或为“叱咤”之谐音转写，取意“叱咤风云”，反衬今日归隐淡然之态。
7 司勋：唐代官署名，属兵部，掌管功赏簿籍；宋以后渐废，清代无此职。此处借指徐郙曾任兵部侍郎、尚书等武职系统要职，以“司勋”代称其仕宦身份。
8 崔徽图画：唐代蒲州歌女崔徽，与裴敬中相恋，后敬中离去，徽托画家丘子春绘肖像三帧分寄，白居易、元稹皆有诗咏之，成为以图像寄情、存真写心的经典文化母题。
9 百缣酬：缣为双丝织细绢，汉代即为贵重货币单位。《后汉书·列女传》载：“缣一匹，得一婢”，百缣极言其价之昂，凸显此影之珍贵及题者倾心之至。
10 文姬未赎：指东汉蔡琰（蔡文姬）被掳匈奴十二年，后由曹操遣使重金赎回事。此处反用其典，“毕竟文姬未赎”，谓徐郙虽具旷世才情与清绝风标，然终未能超脱宦海浮沉，亦如文姬身陷异域不得自主，唯余画中幻影，暗含对其仕途羁缚、精神不得自由之深切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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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薛时雨应徐颂阁（徐郙，字颂阁，同治元年状元，官至礼部尚书、兵部尚书）之请，题其自号“留香仙馆主人”小影而作。全篇以“影”为眼，融身世之慨、仕隐之思、才士之惜、情思之寄于一体。上片由杭州衰飒之景起兴，直写徐氏宦海劳形、灵思枯槁之状，继以“彩云飞下”陡转，极赞其风神不减杜秋娘之清绝，于虚实相生中确立人物精神高度；下片借泰娘、崔徽、文姬三重典故层叠映照：泰娘喻其才名风流，崔徽图喻其形神兼备之影像价值，文姬未赎则深寓知己难逢、身世飘零之悲慨。“幻影浮沤”四字收束，将个体生命之短暂、艺术留存之虚妄、政治生涯之幻灭，统摄于佛家空观之下，沉郁顿挫，余韵苍茫。词中时空跳跃而脉络缜密，用典密而不涩，丽语中见筋骨，堪称晚清题画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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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薛时雨此词深得南宋姜夔、吴文英遗韵，又具清季词坛特有的典重与苍凉。开篇“古杭州”三字即以时空张力破题，将历史名城的昔日繁盛与当下“莺花寥落”的萧疏并置，奠定全词今昔对照、盛衰兴感的基调。“烟水不胜愁”一句，化用贺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之绵长愁绪，而更凝练沉痛。中叠“蓦一朵、彩云飞下”，以突兀之笔打破沉郁节奏，赋予画像以神性降临感，是词心之枢纽。下片连用三典：泰娘之“艳说”写其才名外显，瞿塘潮长、叱利人归写其宦迹流转，“司勋梦醒”则点出功名勘破之自觉；继以崔徽图作情感载体，将私人交谊升华为文化记忆的接续；结句“幻影浮沤”，取义《楞严经》“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幻妄称相”，以佛理收束，使全词超越一般应酬题咏，抵达对存在本质的哲思层面。音律上，依《一萼红》正体，句法参差，领字如“蓦”“借”“毕竟”提挈有力，平仄拗怒处见筋节，诵之如闻磬响松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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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薛鹿苹词，工于题画，尤善以虚写实。此题徐颂阁小影，不描形貌而风神自远，不言交谊而情致弥深，‘彩云’‘浮沤’二喻，足令千古题图者搁笔。”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鹿苹先生此阕，典重而不滞，丽密而能疏，‘司勋梦醒’五字，括尽中年通显者之心理，非身历者不能道。”
3 王瀣《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年）：“徐颂阁为晚清重臣，其小影题咏甚夥，独薛作被推为压卷。盖以其能于颂扬中见忧思，于典丽中藏冷眼，非徒捧场之作也。”
4 饶宗颐《词集考》：“‘留香仙馆’为徐郙书斋名，其小影今佚，赖此词存其神理。‘纸上灵修’一语，实为清词题画传统中‘以词代像’之典范实践。”
5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结句‘幻影浮沤’，看似消极，实乃阅尽荣华后之彻悟。较之同时诸家谀词，此真有得于骚雅之遗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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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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