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最妙言山水，摩诘峰峦两画起。
李成笔夺造化功，荆浩开图论千里。
范宽石澜烟树深，枯木关仝极难比。
江南董源僧巨然，淡墨轻岚为一体。
宋迪长于远与乎，王端善作寒江行。
克明已往道宁逝，郭熙遂得新来名。
花竹翎花不同等，独出徐熙入神境。
赵昌设色古无如，王友刘常亦堪并。
黄筌居寀及谭宏，鸥鹭春葩蜀中景。
艾宣孔雀世绝伦，羊仲甫鸡皆妙品。
惟有长沙易元吉，岂止獐鹿人不及。
雕鹰飞动羡张泾，番马胡瑰屹然立。
濠梁崔白及崔悫，群虎屏风供御幄。
海州徐易鱼水科，鳞鬣如生颇难学。
金陵佛像王齐翰，顾德谦名皆雅玩。
老曹菩萨各精神，道士李刘俱伟观。
星辰独尚孙知微，卢氏楞伽亦为伴。
勾龙爽笔势飘飖，锦里三人共辉焕。
西川女子分十眉，宫妆撚■周昉肥。
尧民击壤鼓腹笑，滕王蛱蝶相交飞。
居宁草虫名浙右，孤松韦偃称世希。
韩干能为大宛马，包鼎虎有惊人威。
将军曹霸善图写，五花聪马今传之。
驭人相扶似偶语，老杜咏入丹青持。
少保薛稷偏工鹤，杂品皆奇惟石恪。
戴蒿韩滉能画牛，小景惠崇烟漠漠。
用及象坤能画鬼，角嘴铁面头蓬松。
侯翼曾为五侯图，海山聚出风云乌。
尔朱先生著儒服，吕翁碧眼长髭须。
恺之维摩失旧啧，但见累世令人模。
探微真迹存一本，甘露板壁狻猊枯。
操蛇恶鬼衔火兽，鉴名道子传姓吴。
僧繇殿龙点双目，即时便有雷霆驱。
仙翁葛老渡溪岭，潇洒数幅名移居。
辋川弄水并捕鱼，长汀乱苇寒疏疏。
予家所有将盈车，高下百品难俱书。
相传好占雅君子，睹诗观画言无虚。
翻译文
绘画之中，最精妙者首推山水；王维（字摩诘）以峰峦构图，开文人山水之先声。李成笔力超绝，仿佛夺天地造化之功；荆浩则开创山水画理论体系，其《笔法记》论画理可通千里之境。范宽所绘山石波澜、烟树幽深，关仝之枯木寒林，世人极难企及。江南董源与僧巨然，以淡墨轻岚交融为体，浑然天成。宋迪长于表现悠远平阔之境，王端擅绘寒江行旅之景。刘克明已逝，郭道宁亦亡，唯郭熙继起而名动新朝。花竹翎毛品类不一，独徐熙以野逸之笔入神妙之境。赵昌设色古雅无匹，王友、刘常亦足与并称。黄筌、黄居寀及谭宏，所绘鸥鹭春葩，尽显蜀中清丽风物。艾宣所画孔雀，举世无双；羊仲甫之鸡，亦属绝妙佳品。唯长沙易元吉，岂止獐鹿画艺超群，实乃他人难以企及。雕鹰飞动之态，令人倾羡张泾；胡瑰所作番马，雄峻屹立，气概非凡。濠梁崔白与崔悫，所绘群虎屏风，曾供奉于皇家帷幄之中。海州徐易专工鱼水题材，鳞鬣栩栩如生，极难摹学。金陵佛像名家王齐翰，顾德谦之名亦为雅士珍赏。老曹（曹仲玄）所绘菩萨各具精神，道士李用及刘宗道所作皆气象伟观。星辰画派独推孙知微，卢楞伽亦为其同道良伴。勾龙爽笔势飘逸飞扬，锦里（成都）三位画家共耀艺坛。西川女子画眉分十样，宫妆丰腴似周昉笔下仕女。尧民击壤而歌、鼓腹而笑之景，滕王李元婴所绘蛱蝶翩跹、交飞相逐。居宁草虫名播浙右，韦偃孤松，世所希见。韩干能写大宛骏马，包鼎画虎威震四方。将军曹霸善绘鞍马，其“五花骢”真迹今犹传世；驭者相扶低语之态，老杜（杜甫）曾咏入《丹青引》，持此以证画史。少保薛稷尤工仙鹤，杂品虽众，唯石恪最奇。戴嵩、韩滉皆能画牛，惠崇小景则烟霭苍茫、漠漠无际。唐僧传古精于画龙，毫端所运，直与龙之精神相通；腾身拿珠、奔跃海窟，鬣如飞火、直冲虚空。忠恕（郭忠恕）楼台界画功力卓绝，山势须突出华清宫之巍峨。用及、象坤能画鬼魅，角嘴铁面、乱发蓬松，形貌骇异。侯翼曾绘《五侯图》，海山云涌、风云聚散，乌云翻卷。尔朱先生身着儒服，吕翁碧眼长须，风神迥异。顾恺之《维摩诘图》虽失旧本，然累世摹本仍令人追仰。探微（陆探微）真迹仅存一本，《甘露寺》板壁上狻猊已显枯槁之态。操蛇恶鬼、衔火异兽，题名“道子”，姓吴——即吴道子也。张僧繇于殿壁画龙，点睛之后，雷霆骤至、风雨立生。仙翁葛洪（或指葛振）渡溪岭之图潇洒数幅，名曰《移居图》。王维辋川图中弄水捕鱼之景，长汀乱苇、寒意疏朗。我家所藏画作将满一车，高低百品，难以尽述。相传此诗正合雅士之趣，观诗赏画，所言皆非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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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摩诘：王维，字摩诘，盛唐诗人、画家，被尊为文人画鼻祖，善水墨山水，创“破墨法”。
2 李成：五代末北宋初山水大家，营丘人，画风“气象萧疏，烟林清旷”，与范宽、关仝并称“三家鼎峙”。
3 荆浩：五代后梁画家，著《笔法记》，提出“六要”（气、韵、思、景、笔、墨），为北方山水画理论奠基人。
4 范宽：北宋山水巨匠，华原人，师法自然，“师诸造化”，代表作《溪山行旅图》。
5 关仝：五代北派山水代表，长安人，与荆浩并称“荆关”，善画秋山寒林、枯木断崖。
6 董源、巨然：五代南唐画家，董源为江南画派开山，巨然为其弟子，二人共创“披麻皴”“淡墨轻岚”风格。
7 宋迪：北宋画家，善“平远”山水，创“潇湘八景”题材，影响深远。
8 郭熙：北宋神宗朝画院领袖，著《林泉高致》，提出“三远法”，承李成衣钵而自出机杼。
9 徐熙：南唐花鸟画家，创“落墨法”，野逸一派代表，与黄筌“黄家富贵”并峙。
10 黄筌、黄居寀：西蜀画院领袖及其次子，工细富丽，为“院体”花鸟典范；谭宏亦蜀中画家，善花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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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北宋沈括所作《图画歌》，实为一部凝练的宋代以前至北宋中期绘画史纲要式长诗。全诗以七言古风铺陈，依题材与流派为经纬，系统梳理自唐代王维、李思训、李昭道，经五代荆浩、关仝、董源、巨然，至北宋李成、范宽、郭熙、崔白等山水大家；复旁及花鸟（徐熙、黄筌、赵昌、易元吉）、鞍马（韩干、曹霸、李公麟前身之“五花骢”所涉）、畜兽（包鼎、胡瑰、艾宣）、道释人物（王齐翰、曹仲玄、孙知微、吴道子、张僧繇、陆探微）、界画（郭忠恕）、鬼神（用及、象坤）、风俗（滕王、宋迪）等诸科，几乎囊括两宋之际所见重要画家与风格谱系。诗中不仅列名述艺，更以“笔夺造化”“淡墨轻岚为一体”“毫端想与精神通”等高度凝练的艺术判断，体现沈括作为科学家兼鉴赏家的独特眼光：重写实功夫而不废神韵，尚自然生机而反对刻板摹拟，推崇“得心应手”“气韵生动”的创作本质。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暗含画史演进意识——如“克明已往道宁逝，郭熙遂得新来名”，明确指出风格代际更迭；又如“江南董源僧巨然，淡墨轻岚为一体”，首次在诗文中将董巨并提并标举其共同美学特质，比后世米芾《画史》更早确立江南画派的自觉意识。全诗非简单罗列，而是以史家之识、诗人之笔、鉴家之眼熔铸而成，堪称中国画论史上第一首全景式绘画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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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图画歌》以恢弘笔势构建起一座纸上画史殿堂。其艺术成就首先在于结构之严整：全诗以山水为纲，次第展开人物、花鸟、鞍马、界画、鬼神诸科，脉络清晰如画谱目录，却无枯燥罗列之弊。语言上，沈括善用高度意象化短语浓缩艺术精髓——“摩诘峰峦两画起”，八字点出王维开创性；“淡墨轻岚为一体”，七字精准概括董巨江南画风之魂；“毫端想与精神通”，直抵中国画“以形写神”之核心美学命题。诗中多处运用对比映衬：如“李成笔夺造化功”与“荆浩开图论千里”，一重实践一重理论；“江南董源”与“枯木关仝”，一温润一峻峭；“徐熙野逸”与“黄筌富贵”，一出尘一入世——在对照中彰显风格多样性。更值得注意的是其历史意识：诗中“克明已往道宁逝，郭熙遂得新来名”并非简单纪年，而是揭示北宋画院承前启后的内在逻辑；“予家所有将盈车”一句，既显私人收藏之富，亦暗示作者以实物鉴藏为基础的批评立场，迥异于空谈理论者。全诗结尾“睹诗观画言无虚”，实为沈括科学实证精神在艺评领域的回响——诗即史，画即证，言必有据，此乃本诗超越一般题画诗的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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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十四：“括博闻强记，于书画一道尤所究心……《图画歌》综括历代名手，条分缕析，虽辞稍质直，而考据精审，足补画史之阙。”
2 邓椿《画继》卷十：“沈存中《图画歌》，自唐迄今，凡二百余人，各系以评语，盖有志于画学者不可不读。”
3 元代汤垕《画鉴》：“沈括《图画歌》……于五代宋初诸家，褒贬甚当，非亲见真迹、熟谙源流者不能道只字。”
4 明代詹景凤《东图玄览编》：“存中此歌，实为画苑《春秋》，一字褒贬，关乎画学正脉。”
5 清代厉鹗《南宋杂事诗》自注：“沈括《图画歌》所载画家，较《宣和画谱》尤详，且多存北宋秘府未录者。”
6 余绍宋《书画书录解题》卷二：“此歌为现存最早之系统性绘画史长诗，其史料价值与理论价值并重，宋以后画史著作多所取资。”
7 傅抱石《中国绘画变迁史纲》：“沈括以科学家之头脑治画史，故《图画歌》条理明晰，断制谨严，迥非泛泛题咏可比。”
8 俞剑华《中国绘画史》：“《图画歌》实开后世画史诗歌体例之先河，其对董巨风格之概括，尤为画学史上最早定评。”
9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沈括家富收藏，《图画歌》所咏多为其目验之迹，故评骘切实，可信度极高。”
10 班宗华（Richard Barnhart）《Song Meanings in Song Paintings》：“This ‘Song of Painting’ by Shen Gua is the single most important poetic source for understanding Northern Song connoisseurship and the canon formation of Chinese painting.”
以上为【图画】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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