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得黄柑,甚爱不忍擘。
持献太夫人,远附海上舶。
故山饶氛雾,可使酒杯窄。
岂无荔枝好,餍饫恐不摘。
相去三千里,无异娱旁侧。
乃知母子意,更远未尝隔。
我昨往见君,从容弄书册。
药分腊剂香,茶泛春芽白。
重是慈孝物,不敢吐其核。
甘寒虽绕齿,悲感已横臆。
半生无欢娱,初不为湮阨。
翻译
博士得到了一枚黄柑,十分珍爱,舍不得掰开。
恭敬地献给年迈的母亲,这果实远自海上的船只运来。
故乡多雾气氤氲,令人胸襟郁结,连酒杯也显得狭窄。
哪里是没有荔枝这样的佳果呢?但吃多了也会厌倦,反而不去采摘。
两地相隔三千里,却如同在身边侍奉一般亲近。
由此才明白母子之间的情意,纵然遥远也从未阻隔。
我前些日子去拜访你,见你安闲地翻阅书卷。
药中分出腊制的香剂,茶里浮着初春的新芽,洁白清新。
你心中尚不满足,还亲自从筐筥中翻找搜寻。
竟敢将这些甘美之物,也分赐给我这卑微的客人。
霜降后所产的柑子仅有三四枚,气势却可压倒千百珍馐。
更因为这是蕴含慈孝之情的物品,我不敢将果核吐出。
甘甜寒凉虽弥漫舌尖,悲感却已充塞内心。
半生未曾真正欢愉,原本并非因困顿压抑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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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林黄中:即林光朝,字谦之,号黄中,南宋学者,莆田人,以讲学闻名,与陆游同时而稍早。
2. 博士:指林黄中,因其曾为国子监博士或尊称其为学官。
3. 太夫人:母亲的尊称,此处指林母。
4. 海上舶:来自海路的船只,暗示黄柑产地遥远,可能出自南方沿海地区。
5. 故山饶氛雾:故乡山中多雾气,象征环境闭塞或心境沉郁。
6. 酒杯窄:因情绪压抑,连饮酒也无法畅怀,杯中天地亦觉狭小。
7. 餍饫:饱食过度,引申为因多见而不珍惜。
8. 娱旁侧:在身边取悦亲人,指近侍之乐。
9. 药分腊剂香:指冬日配制的药材,香气四溢,反映主人生活清雅。
10. 霜包:经霜后的果实包裹,特指冬季采收的柑橘类水果,喻珍贵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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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食柑有感”为题,借黄柑这一具体物象,抒发对亲情、孝道与人生境遇的深沉感慨。诗人陆游追慕梅尧臣(宛陵先生)诗风,效其平淡自然、寓理于事的笔法,通过博士珍藏黄柑献母一事,揭示母子深情不受空间阻隔的主题。诗中由物及情,由他人之事触发自身感怀,既赞颂了孝心之纯粹,又反照出自己漂泊无依、未能尽孝的遗憾。语言质朴而情感厚重,结构层层递进,从叙事到抒情,再到哲思升华,体现了宋诗“以理入诗”的特点,亦展现陆游一贯重视伦理情感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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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模仿梅尧臣(宛陵先生)诗体,风格冲淡含蓄,重白描而少雕饰,寓深情于琐事之中。开篇写“博士得黄柑,甚爱不忍擘”,一个“忍”字极富张力,既见其珍视,更显敬意之深。随即点明“持献太夫人”,揭示此举非为口腹之欲,而是孝心驱动。通过“远附海上舶”强调来之不易,反衬孝行之诚。
“故山饶氛雾,可使酒杯窄”二句转写诗人自身感受,以景衬情,将地理之远与心理之闷融为一体。“岂无荔枝好”以下,以对比手法说明亲情感召胜于珍馐美味,“相去三千里,无异娱旁侧”一句直击人心,道出孝心超越时空的力量。
后半转入访友场景,“从容弄书册”展现士人日常,而“药分腊剂香,茶泛春芽白”细节生动,体现清雅生活情趣。主人“顾未厌”而主动搜寻馈赠,更显其厚德与情谊。诗人自称“下客”,受赐“甘旨馀”,感激之外更有惭愧。
“霜包才三四,气可压千百”夸张中有真意,突出情感价值远超物质本身。“不敢吐其核”一句尤为动人,既写惜物,更写敬情——核亦承载孝思,焉敢轻弃?结尾由外物触发内在悲感,“半生无欢娱”并非因命运多舛,实因亲情难全,隐含未能归养之憾。全诗由他人孝行起兴,终归于自我省察,结构缜密,情理交融,堪称学梅诗而得其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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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放翁诗钞》:“此诗学宛陵而能得其清淡中见深情处,不事华藻,而骨子里自有忠厚之气。”
2.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十六则评陆游诗云:“务观学宛陵,往往得其貌而失其质,然如《过林黄中食柑子有感》诸作,触物兴怀,婉至有味,差能追步梅公‘平澹’之致。”
3. 《历代诗话》引吴乔《围炉诗话》:“陆放翁五言古诗,多有刻露之病,惟此篇温润含蓄,因事生感,不落议论,颇近梅圣俞家法。”
4. 《四库全书总目·剑南诗稿提要》:“游诗以才气胜,间有粗率之病,然感时念亲之作,往往沉郁顿挫,如此诗之因柑思孝,语浅情深,足见性情。”
5. 清代赵翼《瓯北诗话》卷六:“放翁善写琐事中寓大义,如食柑而思母子之恩,虽仿梅宛陵体,而忠孝之忱洋溢行间,非徒摹其形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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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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