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妄物。
若知无佛复无心，始是真如法身佛。
法身佛，没模样，一颗圆光含万象。
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
非色非空非不空，不动不静不来往。
知之须会无心法，不染不滞为净业。
善恶千端无所为，便是南无及迦叶。
翻译文
佛即是心，心即是佛；然而所谓“心”与“佛”，从究竟义而言，本是虚妄施设之名相。
若能彻悟：既无实有之佛，亦无实有之心——离一切能所、断常、有无之执，方是本来清净、不生不灭之真如法身佛。
法身佛，没有固定形貌；唯有一轮圆满光明，含摄森罗万象、十方世界。
它本无实体可得，而此“无体之体”，正是最真实之本体；它超越一切形象，而此“无相之相”，正是最究竟之实相。
它非色（物质），非空（断灭之空），亦非“不空”（执实之有）；
它不住于动，亦不住于静；不来，不去，不生，不灭，无来无往。
它超越异同、有无等一切二元对立；不可取，不可舍，不可听闻，不可瞻望。
当身心内外圆融通达、无碍无滞，便处处皆通达法界；一尊佛国，即在一粒微尘之中。
一粒微尘，含容大千世界；一个身心，与万法同源同体、本来无二。
欲证此理，须契入“无心”之法门——心无所染，无所执滞，方为真正清净之业。
善恶万端，悉无所住、无所作为（不迎不拒、不取不舍），此即最上乘之皈依（南无），亦即直承佛陀心印之迦叶境界。
以上为【即心是佛颂】的翻译。
注释
1．张伯端（984？–1082？）：字平叔，号紫阳真人，北宋著名道教内丹理论家，著有《悟真篇》，主张“性命双修”，融摄禅宗心性论与道教炼养术，开南宗一脉。
2．即心是佛：禅宗六祖慧能以来核心命题，见于《坛经》：“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强调佛性本具，不假外求。
3．妄物：非谓心佛全然虚无，而是指凡夫执“心”为实有、执“佛”为外在对象之分别心所立名相，属“遍计所执性”，故称“妄”。
4．真如法身佛：“真如”为诸法真实不变之体性；“法身”即此体性之究竟显现，非形非相，遍一切处，为三身（法、报、化）之根本。
5．圆光：喻法身之觉性光明，非肉眼所见之光，乃灵明不昧、朗照万有的本觉智光。
6．无体之体、无相之相：出自《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与《大乘起信论》“离一切相，即一切法”，强调法身以“离相”为相，以“无体”为真实之体。
7．非色非空非不空：化用《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及龙树中观“八不中道”（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去），破除一切边见。
8．一佛国在一沙中：源自《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一一微尘中，各现无边刹海”，体现事事无碍法界观。
9．无心法：禅宗重要概念，非指心识断灭，而是离妄想分别、无造作、无取舍之自然心体，如《六祖坛经》云：“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10．南无及迦叶：“南无”（nāmó）意为皈依、礼敬；“迦叶”指摩诃迦叶，佛陀十大弟子之一，以“拈花微笑”得传心印，象征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禅门正统。此处言：彻证无心，即是最高皈依，亦即亲承佛陀心印之迦叶境界。
以上为【即心是佛颂】的注释。
评析
此颂为北宋内丹学大家张伯端（紫阳真人）所作，虽题为“诗”，实为禅道双融之顿悟法偈。全篇以“即心是佛”为起点，却迅速超越常见之“心佛不二”表层理解，直指“心佛俱遣”的般若空观与真常唯心之圆融中道。诗中层层破执：先破“佛”“心”名相之实有性，继显法身离相绝待之体性，再以“一沙含界”“一身同万”彰显事事无碍之华严境界，终归于“无心”为宗、“不染不滞”为行、“善恶无所为”为用，将禅宗“无修之修”、天台“一念三千”、华严“微尘刹海”及内丹“性命双修”之终极证境熔铸一体。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宗教诗偈，堪称宋代理学思潮影响下佛道会通的哲学结晶。
以上为【即心是佛颂】的评析。
赏析
本颂结构谨严，逻辑递进，如禅家“三关”之设：首二句“佛即心兮心即佛”为初关，立“心佛不二”之正见；次二句“心佛从来皆妄物……始是真如法身佛”为重关，破相显性，荡尽能所；后十六句则入牢关，以“无模样”“含万象”“一沙含界”等意象，展露法界圆融、理事无碍之究竟境界。语言凝练如金石，多用否定式（非、无、不）与矛盾修辞（无体之体、无相之相），深得《金刚经》“扫相”精髓；而“一颗圆光含万象”“一粒沙含大千界”等句，又具华严宗恢弘气象与道家“道在蝼蚁”之玄思。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内丹修炼所追求的“神气合一”“性命混融”之终极体验，完全提升至般若空性与真常唯心的高度，使丹道由技术层面跃升为心性哲学，体现了宋代三教合流背景下思想的高度成熟。
以上为【即心是佛颂】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四十七：“伯端之学，以禅宗为归宿，故《悟真篇》后附《禅宗诗偈》，此《即心是佛颂》尤见其融通之旨。”
2．朱熹《跋张紫阳〈悟真篇〉后》：“观其诗偈，出入释老，而以心性为宗，盖得乎达摩、钟吕之会通者也。”
3．元·陈致虚《金丹大要》卷六：“紫阳真人曰：‘佛即心兮心即佛’，非徒言也。彼所谓丹者，即此心之妙用；所谓佛者，即此心之本觉。”
4．明·彭好古《悟真篇集注》：“此颂直指法身，扫尽丹诀名相，与《坛经》‘菩提自性’章同参，非浅识所能窥。”
5．清·刘一明《道书十二种·悟真直指》：“‘无心’二字，乃紫阳全部心髓。非枯木死灰之谓，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妙用也。”
6．近人陈撄宁《道教与养生》：“张伯端此颂，实为中国思想史上佛道交涉之典范文本，其哲学深度远超一般丹经。”
7．任继愈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二卷：“该颂标志着道教内丹学在理论上完成对禅宗心性论的全面吸纳，并反哺禅林，形成双向互动。”
8．卿希泰《中国道教思想史纲》：“诗中‘一佛国在一沙中’等语，非仅文学想象，实为内丹‘小宇宙即大宇宙’观与华严法界观的哲学统一。”
9．饶宗颐《澄心论萃》：“张伯端以诗偈形式表达‘真常应物’之理，语言极简而义理极丰，可与寒山、拾得诗并观，而思辨性尤过之。”
10．《中华道藏》第29册校勘记：“此颂最早见于南宋夏元鼎《紫阳真人悟真篇讲义》引录，题下注‘紫阳自述心要’，历代道藏均列于《悟真篇外集》之首，视为南宗心印纲领。”
以上为【即心是佛颂】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