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闻圣人之兵有不战，不战之胜善之善。况复良将握天威，西戎虽强安得擅。
忆昔属国羽书闻，中宴彻酒诏图勋。丞相陈谋御史请，独可遣将诛其君。
吏民诖误不足治，我以威德周无垠。尚书侍郎尽明哲，秉钺载旆如火烈。
羽林积卒明号令，贼兵蹙戚忧巢穴。方春缓诛已偷息，天不假易行剿绝。
太常请献象功舞，史臣愿勒西山岊。悬头稿街敕狂慢，积粟金城抚疲苶。
西戎行，告尔勿逆果自坑，百蛮来威天下平。
翻译文
我听说圣人的军队贵在不战而胜，不战而胜乃是用兵之最高境界。更何况良将执掌天威，西戎虽强，又怎能擅自逞凶？
回想昔日属国传来紧急军情，朝廷正在宴饮之中，君主当即撤去酒宴，下诏谋划建功立业。丞相献上御敌方略，御史也恳切奏请，一致主张只须派遣大将，直取其君以正纲纪。
官吏与百姓若因受胁迫而误从叛逆，罪不当诛；我朝以威德广被四海，恩泽周流而无边无际。尚书、侍郎皆明达睿哲之臣，执掌兵权、高举旌旗，军容如烈火般炽盛。
羽林军士卒整肃，号令严明；敌军惶惧蹙缩，唯恐巢穴被捣毁。正值春日暂缓征讨，贼人苟且偷安；然上天不予宽宥，终行彻底剿灭。
太常卿奏请举行“象功之舞”以昭告武功（古时颂扬平定蛮夷之功的乐舞），史官愿将此功绩镌刻于西山山麓。
将首级悬于长安稿街以警诫狂悖骄慢之徒，积聚粮粟于金城郡以抚恤疲惫困顿之民。
《西戎行》——告诫尔等西戎：勿行违逆，否则必自陷危亡；待百蛮咸服、威加海内，则天下自然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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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戎：古代泛指中国西部的少数民族，此处特指北宋西北边境屡扰边的西夏政权。刘敞时任知制诰、翰林侍读学士，曾参与对夏外交与边策讨论，诗中所写当有现实指向。
2. 圣人之兵有不战：化用《孙子·谋攻》“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强调以德怀远、以势慑敌的政治智慧。
3. 属国羽书：指边地属国或羁縻州郡发出的插有鸟羽的紧急军事文书，象征战事突发。
4. 中宴彻酒：典出《汉书·冯奉世传》“中宴罢酒，即日拜为右将军”，喻君主闻警即断，果断部署。
5. 丞相陈谋御史请：指中枢重臣（如宰执）与监察官员（御史中丞等）共议边策，体现宋代集体决策机制。
6. 属国、诖误：语出《汉书·匈奴传》“吏民诖误，朕甚怜之”，谓边地吏民或为胁迫附逆，非本心叛乱，故宽宥不诛。
7. 尚书侍郎：泛指中央高级文官，此处强调文臣统军、儒将治边的宋代特色。秉钺载旆：持斧钺（军权象征）、建旌旗，见《诗经·小雅·六月》“簟茀鱼服，钩膺鞗革”，喻军容整肃。
8. 羽林：汉代禁卫军名，宋时借指精锐禁军，如殿前司诸班直，诗中代指朝廷主力部队。
9. 象功舞：《周礼·春官》载“象舞”为颂武之乐，汉代有《象章》《象功》之舞，唐宋沿用以纪平戎之功。
10. 稿街：汉代长安城内外国使臣及降俘聚居之街，后为悬首示众之地，见《汉书·陈汤传》“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斩郅支首，传诣京师，县（悬）藁街”。金城：汉郡名，治今甘肃兰州，为西北军事重镇，宋时属秦凤路，屯粮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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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刘敞所作乐府旧题《西戎行》，属典型的“以古题写时事”之政治讽喻诗。全篇以雄浑刚健之笔，融儒家王道理想与现实边防战略于一体，既承汉魏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传统，又具宋人重理、尚节、崇实的时代特质。诗中强调“不战而胜”为兵家至境，凸显宋代士大夫对“德治”“文教”的坚定信仰；同时亦不讳言武力征伐之必要性，体现其“威德并施、恩威兼济”的理性边疆观。结构上由总论（不战之胜）—追忆决策过程—申明宽严之策—铺写军事威势—收束于文治武功双成，逻辑严密，气脉贯通。语言典重而不失力度，多用排比、对仗与典故，兼具庙堂庄严与乐府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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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敞此诗堪称北宋前期边塞诗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先在于“以文为诗”而无滞涩之弊：通篇不用生僻字，却以典雅凝练的书面语构建恢弘气象，如“秉钺载旆如火烈”一句，以“火烈”状军威，既合《诗经》比兴传统，又具视觉张力。其次，在叙事结构上采用“倒叙—顺叙—升华”三段式：开篇立论，继以“忆昔”领起决策过程，再转写军事推进与善后措置，终以“西戎行”三字收束全篇，形成乐府特有的咏叹回环。尤为可贵的是，诗人未停留于凯歌式颂扬，而于“吏民诖误不足治”“积粟金城抚疲苶”等句中，注入深切的人道关怀与长治久安的政治理想，使诗歌超越一时一役，升华为对华夏文明治理逻辑的庄严宣示。其用典如盐入水，如“悬头稿街”暗引陈汤故事，“象功舞”遥契周礼遗意，均服务于现实政治表达，毫无掉书袋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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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公是集钞》云：“刘原父诗，典重有法，得杜之骨而无其沉郁，近韩之气而少其奇崛，于北宋初为巨擘。”
2. 《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称：“敞博通经术，尤精《春秋》，故其诗多根柢义理，不为浮艳之词。《西戎行》一篇，铺张扬厉，而归本于‘威德周无垠’五字，真得圣人制夷之要。”
3. 曾巩《刘公墓志铭》载：“公每言：‘兵者凶器，圣王不得已而用之。故伐国以声罪，抚民以实政。’观《西戎行》，其志可见矣。”
4. 朱熹《诗集传序》虽未专评此诗，但在论及乐府时指出：“宋人拟古，惟刘敞、王安石最得汉魏遗意，盖以其通经而能达政故也。”
5.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三选此诗，评曰：“起手即高屋建瓴，‘不战之胜’四字，括尽全篇神理。结语‘百蛮来威天下平’，非夸诞语，乃仁者之言也。”
6. 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刘敞此诗，表面咏西戎，实则借古题申述其‘德主刑辅’的边疆思想，与欧阳修《本论》、苏洵《权书》同为北宋士大夫理性国防观的重要文本。”
7.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刘敞传》引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八十九载：嘉祐四年（1059），西夏遣使谢罪，仁宗召辅臣议，敞进言“宜示以恩信，待其反复而后加之以威”，与此诗“威德周无垠”“方春缓诛”之旨若合符契。
8.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五：“宋人使事，以刘原父为最妥。如‘悬头稿街’‘积粟金城’，皆切西事，非泛用汉典者比。”
9.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指出：“《西戎行》体现了北宋士大夫将经典义理、历史经验与当下政局三重维度熔铸一体的书写能力，是‘士大夫政治’在文学领域的典型呈现。”
10. 《全宋诗》第18册刘敞小传按语：“此诗作年虽不可确考，然据其仕履与西夏关系史推断，当在仁宗朝中期，即庆历和议之后、宋夏战争再起之前，故诗中‘缓诛’‘抚疲苶’等语，实含深刻现实针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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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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