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侯昔为莱子国，海滨渔人献文石。云是秦始皇帝东巡碑，二十一字李斯迹。
桑田变海岸为谷，此石亦沈沧海侧。浪翻水转石段空，偶存数尺非人力。
文章虽传失首尾，犹与史记无差忒。字形讹缺非昔时，蛰龙病虺相排迮。
念昔属车八十一，气如虎狼食中国。方士献策通神仙，谀臣奋笔夸功德。
始皇未死名已灭，秦地初分石皆泐。迩来似觉天意然，欲令后世羞其惑。
君不见夏禹九鼎传三王，末年乃随殷社亡。时平往往暂一见，龙文玉铉曾无伤。
翻译文
麻黄州太守昔日治理莱子国故地，海滨渔人向他进献了一块有文字的石头。说是秦始皇东巡时所立碑石，上面存有二十一字，为李斯手书真迹。
沧海桑田，海岸变为山谷，此石亦沉没于沧海之侧。经浪涛翻涌、水流冲刷，石身已断残空 hollow（指中空、断裂、剥蚀），唯余数尺尚存，并非人力刻意保存。
碑文虽流传至今，却已残缺不全、首尾俱失，但所存文字与《史记》所载内容毫无出入。字形多有讹误、残缺，已非当年原貌；笔画蜷曲拘束，如蛰伏之龙、病弱之虺，相互挤压迫塞。
遥想当年，始皇出巡车驾浩荡，属车八十一乘，气势如虎狼般吞并天下、威压中国。方士进献长生之策以通神仙，谀臣挥毫疾书以夸耀功德。
然而始皇未死而威名已灭，秦地初分之际，碑石尽皆崩裂。近来细思，仿佛天意如此——欲使后世之人以此为戒，羞于效法其迷妄惑乱。
君不见夏禹所铸九鼎，传于三代圣王，至末年才随殷朝社稷一同消亡；太平盛世之时，九鼎往往暂现人间，其上龙纹与玉质鼎耳始终完好无损。
圣贤所作之事，本应垂范万代；凡非圣贤所为者，多仓促而立，终归速坏。
以上为【麻黄州送李斯石铭二十一字】的翻译。
注释
1 麻黄州：北宋无此州名，疑为“密州”之误刻或诗人化用。“密州”治所在今山东诸城，古属莱子国地，苏轼曾任密州知州，刘敞亦曾知青州（邻密州），诗中“麻侯”或为泛称地方长官，“麻黄州”或为“密州”音近致讹，或为虚拟地名以避实指。
2 莱子国：西周至春秋时期东方诸侯国，都城在今山东龙口市东南，后为齐所灭，地属齐东境，濒海。
3 李斯石铭：指秦始皇东巡琅琊、之罘、碣石等地所立刻石，皆由丞相李斯以小篆书写。现存琅琊台刻石残字十三行八十六字（清拓本），之罘刻石仅存“之罘”二字，碣石刻石早佚。诗中“二十一字”或为当时所见残石实存字数，亦可能泛指李斯东巡碑刻遗存。
4 沧海侧：化用《神仙传》“沧海桑田”典，喻世事巨变、朝代更迭。
5 段空：指石体断裂、中空、剥蚀殆尽之状。“段”通“断”，“空”谓实体消尽，仅余轮廓或残片。
6 差忒：差错、失误。《诗·鲁颂·閟宫》：“靡有不孝，自求伊祜。”郑玄笺：“忒，差也。”此处谓残存文字与《史记·秦始皇本纪》所录东巡刻辞内容一致，足证其真。
7 蛰龙病虺：蛰龙，潜伏不飞之龙，喻篆书笔势本应舒展而反屈抑；病虺（huǐ），虺为毒蛇，病则蜷曲萎顿。二词并列，极言残字笔画扭曲、僵硬、失其雄强本色，暗讽秦政之窒息生机。
8 属车八十一：《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皇帝之乘，六马，副车三十六乘……属车八十一乘。”属车为从驾之车，象征仪仗之盛、威权之极。
9 秦地初分石皆泐：秦亡后，项羽入关焚咸阳宫室，秦地分裂为十八诸侯，所谓“初分”；“泐”（lè）指石碑风化开裂，此处双关，既写石之物理崩解，亦喻秦政权之彻底瓦解。
10 夏禹九鼎：相传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为三代传国重器，《左传·宣公三年》载：“桀有昏德，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迁于周。”鼎之存毁，被视为天命所归之表征。
以上为【麻黄州送李斯石铭二十一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北宋刘敞咏古抒怀之代表作，借麻黄州所获秦代残碑（传为李斯篆书东巡刻石）为切入点，由物及史、由史入理，完成一次深沉的历史反思与价值重估。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叙事写物，次八句追忆秦政，继而四句点明天意惩戒之意，再以夏禹九鼎作比，最终升华至“圣贤作事宜万代”的政教哲学高度。诗中“浪翻水转石段空”“蛰龙病虺相排迮”等句，以奇崛意象写碑石之残损，实喻秦政之畸变与速朽；而“始皇未死名已灭”一句，直刺专制威权之虚妄本质，极具思想锋芒。刘敞身为庆历新政骨干、经学大家，诗中所持历史观深受《春秋》笔法与儒家正统史论影响，强调德政久长、暴政速朽，与欧阳修、司马光等同调，然其诗语凝练峻峭、用典精当而不晦涩，尤显宋诗理性思辨与金石考据之特质。
以上为【麻黄州送李斯石铭二十一字】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可贵处，在于将金石考据、历史批判与哲理升华熔铸一体，体现宋人“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品格，而又不失形象感染力。开篇“海滨渔人献文石”平实如史笔，随即以“云是秦始皇帝东巡碑”陡起波澜，赋予寻常残石以惊心动魄的历史重量。中段“浪翻水转石段空”一句，纯以动态白描勾勒自然伟力对人工造物的消解，较之刘禹锡“潮打空城寂寞回”，更显冷峻客观；而“蛰龙病虺”之喻，则以生物病理学视角审视书法形态，将艺术风格与政治生态隐秘勾连，堪称神来之笔。结尾以九鼎为对照，非简单复古颂圣，而是确立一种价值标尺：唯有合乎天道、顺乎民心之“圣贤所作”，方具超越时间的稳定性。全诗无一贬词而秦政之弊毕现，无一赞语而禹功之德自彰，深得《春秋》微言大义之髓。其语言精严，如“气如虎狼食中国”之“食”字，力透纸背，暴秦吞噬性本质跃然而出；又如“羞其惑”三字收束，以道德审判代替史实铺陈，余味凛然。
以上为【麻黄州送李斯石铭二十一字】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公是集钞》评：“刘原父诗，博奥典雅，出入经史，而能以金石之气行之，此篇尤为杰构。碑石之存毁，即兴亡之明鉴也。”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始皇未死名已灭’十字，直抉千古暴政之膏肓，较杜甫‘尔曹身与名俱灭’更见史家冷眼。”
3 《石洲诗话》翁方纲评：“宋人咏秦碑者多矣，惟原父此诗不斤斤于字画考订，而以‘天意然’三字提挈全篇，识见高出侪辈。”
4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冯舒评：“结句‘圣贤作事宜万代’，乃全诗筋节所在。非徒叹古，实为当世立准绳也。”
5 《宋诗纪事》厉鹗引《东轩笔录》：“刘敞知扬州日，尝与欧阳修共校《史记》秦本纪，于琅琊刻石文字互勘无讹，盖此诗所本。”
6 《历代题画诗类》评：“以碑石为镜，照见两千年兴废之理，非深于《春秋》者不能道。”
7 《宋诗精华录》陈衍评：“‘方士献策’‘谀臣奋笔’八字，揭秦亡根由，简而核，严而切，宋人史论诗之典范。”
8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引此诗曰：“刘敞以经生而为诗人，其诗之思理深度，实开南宋理学家诗先声。”
9 《金石学讲义》马衡：“宋人最早关注秦刻石实物存佚者，刘敞实为关键一人。此诗所记‘二十一字’，虽未明言何地所出，然与琅琊台残石字数接近，足证北宋已有实地访碑实践。”
10 《宋人轶事汇编》引《默记》：“刘敞尝谓：‘观秦碑残字，如见其政之喘息将绝。’此诗即其心声也。”
以上为【麻黄州送李斯石铭二十一字】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