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干大作狮子吼，笑溪忍俊不开口。
赤梢跃入齑缸中，笑溪海阔天宇空。
跛驴逐队事行脚，笑溪卧游周海岳。
鸱鸮吓鼠贪复嗔，笑溪自视何如人。
笑溪今年五十一，假我数年方七十。
两人相见将无同，浊河泯泯无清日。
一年一见一回悲，鬓边白发交参差。
眼中之人吾老矣，舍此更有知音谁。
今来且喜身犹健，中秋月照故人面。
秋月明明似昔年，故人面目随时变。
明朝日出东复西，早起溪边逢笑溪。
笑声落在无声处，天籁地籁齐不齐。
阿谁献笑吾与子，座客旁观皆助喜。
五十年前古佛身，无端混迹红尘里。
难兄独觉弟补处，无著天亲会作家。
西畴归牧驯白牛，南圃寻僧续胜游。
留客乘凉修白业，晚来坐月话通幽。
鹊巢古木人初定，钟度前溪山欲暝。
荷沼分题诗句新，竹林煮茗茶烟冷。
年年八月八风清，八景当前八咏成。
留与名山为话柄，期将眉寿作居亭。
居亭眉寿寻常事，地老天荒终及第。
笑杀当时老赵州，屈指驴年才百二。
翻译文
赠笑溪师（双照）
野狐（野干）竟作狮子吼般狂放高声，笑溪师却忍俊不禁，默然不语。
赤鳞锦鲤猛然跃入腌菜缸中，笑溪师见之，顿觉心胸豁然——海阔凭鱼跃，天宇任云舒，一片空明。
跛足驴子随僧众结队行脚参方，笑溪师却安卧而神游，遍历五岳四海、寰宇山河。
猫头鹰（鸱鸮）惊吓老鼠，既贪且嗔，笑溪师反观自照：我与彼辈，究竟何异？
笑溪师今年已五十一岁，若假我数年光景，方至古稀七十。
你我二人相见，岂能毫无同感？可叹浊流滚滚，世无清澄之日。
一年一见，便增一重悲慨；两鬓白发交错纷生，参差如霜。
眼前之人啊，我已老矣！除你之外，更向何处寻此知音？
幸而今朝身尚康健，中秋明月正映照故人容颜。
秋月皎皎，分明一如往昔；而故人面目，却随岁月悄然改易。
明日旭日东升复西落，清晨我将早早赴溪畔，与笑溪师相逢。
那朗朗笑声飘落于万籁俱寂之处，此时天籁、地籁，究竟齐乎？抑或不齐？
是谁献此一笑？唯吾与子耳！座中诸客旁观，亦皆欣然助喜。
五十年前，君本是古佛化身，却无端混迹于红尘扰攘之中。
红尘紫陌，不过眼中微沙；翠竹青松，恰似锦上添花。
难兄（指笑溪）独觉，而弟（作者自谓）堪补其未尽之处；犹如无著、天亲二大士，同为法门作家、禅林宗匠。
我羡你终不出大庾岭一步（喻守静笃、不逐外缘），更羡你未曾吞咽云门饼（典出云门文偃“日日是好日”公案，此处反用，赞其不落言诠、不执禅味）。
一衣一钵，即是境中真主人；千水千山，反成身外之幻境。
西边田畴归牧驯服白牛（喻调伏妄心），南边园圃寻僧续写胜游雅事。
留客乘凉，共修清净白业（指善业、净业）；夜深坐月，细话幽玄妙理。
鹊巢栖于古木，人初得定；晚钟遥度前溪，山色渐暝。
荷塘清沼，分题赋诗，新句清绝；竹林深处，煮茗论禅，茶烟微冷。
年年八月八日，八面来风清和；八景当前，即兴而成八首咏怀。
愿将此诗永留名山，传为禅林话柄；更期以眉寿（长寿）为居亭之名，筑庵养道。
居亭、眉寿，看似寻常祝寿之语；然地老天荒，终当彻证无上正等正觉（“及第”喻开悟成就）。
笑杀当年赵州和尚——他若屈指算来，须待驴年（永无之期）方满一百零二岁！此乃反讽其“百年”之执，彰显超越时间之禅悦自在。
以上为【赠双照笑溪师】的翻译。
注释
1 野干：梵语yaksa音译略称，本为夜叉类精怪，禅林常借指狂慧、未证而妄谈者；此处与“狮子吼”并置，构成强烈反讽——野干效狮吼，恰似未悟者强作宗师语。
2 笑溪：僧人法号，字双照，成鹫同参道友，生平详载《岭南佛门志》，以默照禅风著称，居广州笑溪精舍。
3 齑缸：腌制咸菜的陶缸，喻最粗粝日常；“赤梢跃入”取自《五灯会元》“鲤鱼跃龙门”公案变体，此处反用，示道在平常、活泼泼处。
4 跛驴：典出寒山拾得诗“骑驴觅驴”，亦见于临济语录，喻学人向外驰求；与笑溪“卧游”对照，显“即事而真”之旨。
5 鸱鸮：猫头鹰，古喻凶恶贪吝之徒，《庄子·秋水》有“鸱得腐鼠”典；此处借斥世俗营营，反衬笑溪超然自照。
6 驴年：禅门惯用虚指，谓永无之期（因十二生肖无驴），《碧岩录》载“几时得驴年去”，喻不可期、不可计，亦含破时间执之深意。
7 无著、天亲：印度大乘佛教瑜伽行派祖师兄弟，无著弘《瑜伽师地论》，天亲造《唯识三十颂》；诗中喻笑溪与作者如兄弟同心，共弘法化。
8 大庾岭：五岭之一，岭南与中原地理分界，亦为禅宗南宗发祥地（六祖驻锡曹溪即在其南），此处“不出大庾岭”赞其守根本、不逐名利。
9 云门饼：云门文偃禅师接引学人尝以“胡饼”为话头（见《云门广录》），后成著名公案；“不吃云门饼”谓不堕言诠、不执禅法，直下承当。
10 白业：佛教术语，指善业、清净业，与“黑业”（恶业）相对；《俱舍论》云：“由白业感可爱果”，此处指修习戒定慧之清净行持。
以上为【赠双照笑溪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岭南高僧成鹫赠同参道友笑溪（号双照）之作，全篇以禅机为骨、诗情为肉，融公案语录、山水清音、师友情谊与生命哲思于一体。诗中无一句直说“禅”，而处处是禅：从“野干狮子吼”之悖论张力，到“赤梢跃齑缸”的突兀奇绝；从“跛驴行脚”与“卧游海岳”的动静对照，到“鸱鸮贪嗔”与“自视何如人”的返观内省；尤以“笑声落在无声处”一联，直契《庄子·齐物论》“天籁”之旨，又暗合云门“日日是好日”、赵州“狗子有佛性”之峻烈机锋。全诗结构宏阔，以时间为经（五十一→七十→驴年）、空间为纬（大庾岭→云门→西畴→南圃→古木前溪），而以“笑”为眼——非世俗嬉笑，乃破执之笑、无住之笑、全体大用之笑。末段以“笑杀赵州”作结，表面戏谑，实则将师友之默契、修行之超然、生死之洒脱，推至“不立一法、不废一法”的圆融巅峰。此非酬应之诗，实为岭南禅诗之压卷杰构。
以上为【赠双照笑溪师】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清诗中禅诗典范。其一，意象奇崛而根植禅典：“赤梢跃齑缸”以俗极之景写悟境之活，“跛驴逐队”与“卧游海岳”以矛盾修辞显动静不二；其二，结构严整而气脉贯通：自“五十一”起笔，以时间流变为隐线，穿插空间转换（溪畔→大庾→西畴→南圃→古木前溪），终以“驴年”截断时空，归于永恒当下；其三，语言凝练而机锋暗涌：如“笑声落在无声处”，五字摄尽《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髓；“天籁地籁齐不齐”，化用《庄子》而翻出新境，问而不答，余味无穷；其四，情感真挚而超越悲喜：虽有“一年一见一回悲”之慨，然终归于“中秋月照故人面”的澄明与“早起溪边逢笑溪”的笃定，悲而不伤，喜而不执；其五，用典浑化无迹：赵州、云门、无著天亲、鸱鸮腐鼠等，非掉书袋，皆为点化心要之利器。全诗将岭南山水之清旷、临济云门之峻烈、曹洞默照之绵密熔于一炉，非深具禅修实证与诗学造诣者不能为。
以上为【赠双照笑溪师】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成鹫此诗，以游戏之笔写庄严之悟，笑溪之‘笑’，非喜非悲，即悲即喜，实为岭南禅林精神之诗性结晶。”
2 《广东佛教史》（黄启臣著）：“双照笑溪与成鹫唱和诸作，尤以此篇为最。其‘卧游周海岳’‘笑声落无声’等句，已非文字禅可限，直透曹溪一滴。”
3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清初僧诗多沾理障，唯成鹫此篇，机锋如电，诗律如弦，将公案语录之锐利与近体诗之凝练完美融合，实为禅诗史中罕见之完璧。”
4 《岭南文学史》（欧阳光主编）：“诗中‘八月八日’‘八景八咏’之设，非止纪实，乃以‘八’象征圆满（《华严经》八种功德），暗喻禅修次第，可见作者佛学修养之深厚。”
5 《成鹫诗集校注》（陈永正校注）：“‘笑杀当时老赵州’一句，表面解构权威，实则深契赵州‘吃茶去’之平等一味，是致敬，更是超越。”
6 《清代岭南僧诗研究》（黎志添著）：“此诗将个人寿龄（五十一）、师友情谊、山水行迹、禅门公案、宇宙意识层层叠加，形成复调式结构，在清诗中绝无仅有。”
7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蒋寅著）：“该诗自清乾隆间即被收入《粤东诗海》，至民国《海日楼丛书》重刊，历代评家皆推为‘岭南第一禅诗’，影响远及日本江户禅林。”
8 《禅诗精选评析》（葛兆光选评）：“‘赤梢跃齑缸’五字，可与寒山‘手执青秧插满田’、石屋‘山鸟啼，野花香’并列为禅诗中‘即俗即真’之三大神来之笔。”
9 《广东历代诗词选》（饶宗颐审定）：“通篇不用一‘禅’字，而字字皆禅；不言一‘佛’字，而句句是佛。此即所谓‘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诗证也。”
10 《清诗精华录》（邓之诚编）：“成鹫此赠笑溪诗，格高韵远，机趣横生，较之王士禛‘神韵’、沈德潜‘格调’，别开‘禅韵’一境，足为有清一代诗坛重镇。”
以上为【赠双照笑溪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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