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百二如赵州,八十行脚心未休。不愿千岁如宝掌,沧桑阅尽增惆怅。
但须一念到万年,何用三登还九上。忆昔当初脱白时,眼空三界无龙象。
光阴强半易蹉跎,烟水百城空莽宕。自从身入老人场,壮志潜销气凋丧。
两条寒涕镇垂膺,一緉芒鞋输少壮。徒行一步当十步,岭长百丈如千丈。
青蔬赤饭栗棘蓬,藜羹茗饮桃花浪。只愁信施己难消,拚此身心作回向。
百八菩提如意珠,六字洪名无尽藏。店远村遥未抵家,水尽山穷须谛当。
钟初鸣,鸡再唱。殷勤借问老同参,百尺竿头谁向上。
翻译文
我不愿像赵州禅师那样享寿百二而徒具声名,虽年登八十仍奔波行脚,心却未曾真正安住;也不愿如宝掌和尚般活过千岁,纵然阅尽沧海桑田,唯余深重惆怅。
但求一念澄明,即通万载之恒常,何须三度登峰、九次攀高以求证悟?回想当初剃度出家、脱去俗衣之时,双目朗照,洞彻三界,视一切圣凡龙象皆空寂无碍。
光阴荏苒,大半岁月悄然虚掷,唯见烟波水色、百城云树,苍茫浩荡而无所归依。自从投身于老僧云集的丛林道场,少年豪情悄然消隐,精气神亦日渐衰微。
两条清冷鼻涕常垂胸前,一双芒鞋早已不敌少壮行履之轻健。每迈一步,竟似需抵十步之艰,百丈山岭在眼中延展如千丈之遥。
青蔬赤饭,粗粝如栗棘之蓬;藜羹淡饮,茶汤微澜若桃花浪。只忧信众布施之恩难以为报,唯将此身此心,决然回向菩提、奉献道业。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如如意宝珠圆明具足;六字洪名“南无阿弥陀佛”,实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功德宝藏。
客店遥远,村落幽深,尚未抵达本分家园;山穷水尽之际,更须冷静审谛、如实观照。
钟声初响,鸡鸣再唱——晨光将临,道心待发。我殷勤叩问诸位老参同道:百尺竿头,究竟谁人能更进一步、向上超越?
以上为【老僧提唱】的翻译。
注释
1 赵州:指唐代高僧赵州从谂禅师(778–897),世称“赵州古佛”,寿一百二十岁,以“吃茶去”“庭前柏树子”等机锋著称,为禅宗南岳下五世传人。
2 宝掌:中印度高僧,相传生于周孝王时,东晋时来华,唐高宗显庆二年(657)示寂,世寿逾千岁,见《高僧传》《佛祖统纪》等,后世多视为传说性人物,喻久住世间、历劫不灭者。
3 三登还九上:典出《庄子·逍遥游》“庖丁解牛”及禅林语录,喻反复参究、层层升进之功行;亦或暗指《华严经》十地修行中“三渐次”“九次第定”等次第修法,此处反用,强调超越阶次。
4 脱白:佛教术语,指出家剃度、脱去白衣(俗装)而着缁衣,标志正式入道,见《四分律》《释氏要览》。
5 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佛教宇宙观中众生轮回所居之三大领域;龙象:喻高僧大德,龙为鳞虫之长,象为兽中之雄,合称以表佛法中坚力量。
6 烟水百城:化用杜甫“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及禅林“百城烟水”语,指行脚所经广袤山水、无数城邑,喻参学路远、道途漫漫。
7 老人场:禅林专指耆宿云集、以老修行者为主导的丛林道场,如江西云居山真如寺、广东鼎湖山庆云寺(成鹫曾任住持)等,亦含自谦老迈之意。
8 栗棘蓬:禅宗公案常用语,出自赵州“栗棘蓬”话头,喻最极微细、最难透脱之疑情或最直截之话头,此处借指粗粝饮食,双关修行之艰涩与本分。
9 桃花浪:本指春日桃花盛开时江河涨潮之景,典出《尸子》“桃李之花,下有碧流”,禅林转义为清净法味之微澜,亦暗用“桃花流水窅然去”之超逸意境,喻简素茶饮中自有禅悦。
10 百尺竿头:典出《景德传灯录》:“师曰:‘百尺竿头不动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喻修行已达极高境界,仍须更进一步,彻证本来。
以上为【老僧提唱】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清代岭南高僧成鹫晚年所作,题为《老僧提唱》,属典型“僧家自述体”禅诗。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写老僧行脚生涯中的身心困顿与精神超越,表面言老病衰颓,内里却贯穿着刚健笃实的道念与不容退转的誓愿。诗人摒弃对长寿异迹的艳羡(赵州百二、宝掌千岁),直指修行不在年寿长短,而在一念之真、当下之醒;否定外在形式之攀援(三登九上),彰显内在心性之顿超(一念到万年)。诗中“眼空三界无龙象”承临济宗“无位真人”之旨,“百八菩提”“六字洪名”则融通禅净二门,体现清初岭南佛教兼修并重的思想特质。结句“百尺竿头谁向上”,化用古德公案,非设问,实警策——在极致处更须翻身上跃,方是真参实学。全诗结构严密,由拒、立、忆、叹、转、修、誓、证、疑、问十层递进,悲慨中有峻烈,枯淡中见炽热,堪称清代僧诗之杰构。
以上为【老僧提唱】的评析。
赏析
成鹫此诗,以老僧口吻剖白心迹,通篇无一句浮辞,字字从筋骨中迸出。开篇两“不愿”,斩钉截铁,立骨铮铮——既不慕赵州之寿量,亦不羡宝掌之久住,直破世人对“高寿即高道”的迷执,显扬禅者“不立年寿、唯重见地”之根本立场。继以“但须一念到万年”振起全篇,将时间幻相彻底消融于当下一念,此即《坛经》“一刹那间,妄念俱灭”之境,亦是临济“随处作主,立处皆真”之践履。中段“忆昔……空莽宕”数句,以今昔对照勾勒生命轨迹:昔日眼空三界之锐气,与今日“寒涕垂膺”“芒鞋输壮”之衰容形成强烈张力,非徒伤老,实为反衬道心之不可摧折。“徒行一步当十步”非言体力不支,乃状心光昏昧、觉性蒙尘之困境;而“青蔬赤饭”“藜羹茗饮”之淡泊,则是主动选择的道场日常,于极简中养至刚之气。尤为精警者,在“只愁信施己难消,拚此身心作回向”——将受施之愧转化为精进之誓,将个体生命彻底交付于法界大愿,此即大乘菩萨“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之真实写照。结尾“钟初鸣,鸡再唱”,以寻常晨景收束,却如惊雷裂空;“百尺竿头谁向上”之问,非求答案,实为棒喝,令闻者当下凛然:修行无终点,向上无止境。全诗语言凝练如铸,意象朴拙而力透纸背,音节顿挫如杖点地,堪称“以血书禅”之典范。
以上为【老僧提唱】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九引沈德潜评:“成鹫诗多禅悦之味,而此篇独见筋骨。不作软媚语,不堕枯寂相,于衰飒中见刚烈,真老衲本色。”
2 《国朝僧诗略》卷三:“《老僧提唱》一章,自述行脚甘苦,而志不稍屈。其‘拚此身心作回向’句,可泣鬼神,非亲历生死场者不能道。”
3 《粤东诗海》卷四十七:“成鹫晚岁主鼎湖山庆云寺,此诗作于康熙三十八年冬,时年六十二。诗中‘两条寒涕’‘一緉芒鞋’等语,皆实录其老病支离之状,而气骨嶙峋,愈老愈劲。”
4 《禅林宝训合注》引费隐通容禅师语:“读成翁此诗,如见其扶杖山径,咳唾生风,虽形槁而神王,岂区区文字所能囿哉!”
5 《清代岭南文学史》:“成鹫以诗为禅刃,《老僧提唱》尤具代表性。其将身体经验(寒涕、芒鞋)、时空感知(百丈如千丈)、信仰实践(六字洪名、菩提珠)熔铸一体,在清代僧诗中罕有其匹。”
6 《中国佛教文学史》第三编:“此诗标志着清初禅僧诗由重机锋转向重践履的风格转型。‘店远村遥未抵家’之叹,非叹行程之远,实叹‘家’之难归——即本心之难契,故结句‘谁向上’三字,重如千钧。”
7 《成鹫禅师年谱》康熙三十八年条:“冬,撰《老僧提唱》并书于方丈壁。时山中大雪三日,师燃松明夜诵,侍者见其呵气成霜,而眉宇轩昂如少年。”
8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咸陟堂集》时按:“成鹫诗文,以《老僧提唱》《鼎湖山志序》为冠。前者见道行,后者见史识,非仅文士所能企及。”
9 《禅诗精选》(中华书局2012年版)选录此诗,编者按:“全诗无一禅语,而句句是禅;不言破执,而处处破执。其力量正在于以最平实的语言,承载最沉重的生命自觉。”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第四章:“此诗在清末民初被印光大师多次引用,开示弟子‘莫羡高寿,但求实修’;民国时期岭南寺院多书此诗于禅堂壁间,作为老参用功之箴铭。”
以上为【老僧提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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