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纷纷事迎送,山僧不识轻与重。
沉埋日久无道力,出门每被尊官斥。
朝辞穗石不转头,暮宿莲峰未暖席。
晨钟催起懒披衣,门外传呼来贵客。
轻裘缓带光照人,蓬蒿咫尺生颜色。
贵人恕我太无礼,直到床头问顽石。
顽石真顽顽不移,多谢知音为拂拭。
主宾倾盖无几何,邀我还家欢日夕。
壁间珠玉光陆离,白者为纸黑者墨。
时人道我文字禅,岂知一字全不识。
自从出世到于今,没处藏身没踪迹。
无端觌面漫相呈,笑杀当今老诗伯。
翻译文
世人相见最重拱手作揖、礼节周旋,山僧却不懂这些迎送之仪,不分尊卑朝向;
城市中人终日奔忙于迎来送往,山僧亦不识何者为轻、何者为重。
久居山林,道行沉埋日久,已无威仪感召之力,出门常遭官员呵斥轻慢。
清晨刚辞别广州穗石寺,头也不回;傍晚便投宿莲花峰,席子尚未暖热。
晨钟催促起身,尚懒于披衣,门外忽传呼“贵客驾到”。
来者身着轻软华服、腰佩缓带,光彩照人;虽立蓬蒿之间,顷刻令陋室生辉。
贵人非但不怪我失礼,反径直走到床头,向我所卧之顽石问话。
那石头果然至顽至拙,岿然不动;幸得知音垂顾,亲自为它拂去尘埃。
主宾初逢,一见如故,倾盖如旧,未及多时,主人即邀我归家,日夜欢聚。
将军虽曾统兵杀贼,却持戒不杀生;亲摘园中鲜蔬,为我备办斋食。
我这山野之人饱食之后,腹便便然,悠然起坐于西轩,面朝东壁而坐。
壁上悬挂书画琳琅满目,光采陆离:白者是纸,黑者是墨。
时人称我所作是“文字禅”,岂知我实则一字不识!
自出家至今,从未安顿身心之所,既无处可藏身,亦无迹可追寻。
无缘无故,觌面呈露本真之相——此番直心赤裸,只惹得当今那些老诗家们哑然失笑。
以上为【赠马专城卧仙】的翻译。
注释
1 赠马专城卧仙:马专城,指马承荫(?—1682),清初广西提督、镇南将军,后降清复叛,然早年曾礼敬高僧、护持佛法;“专城”为汉代太守别称,此处借指封疆大吏;“卧仙”是成鹫自号,亦含其惯常卧石参禅之习。
2 成鹫:(1637—1722),俗姓方,字迹删,号东粤道人、卧仙,广东番禺人,清初临济宗高僧,师从天然函昰,住持广州海云寺、丹霞山别传寺等,诗文雄奇超逸,著有《咸陟堂集》。
3 穗石:即穗石洞,广州白云山古迹,明代湛若水建“穗石亭”,清代为海云寺下院,成鹫曾驻锡。
4 莲峰:广州番禺莲花山,亦有佛寺遗迹,成鹫曾往来栖止。
5 轻裘缓带:典出《晋书·羊祜传》“轻裘缓带,身不披甲”,原写儒将风度,此处借指马承荫仪容雍容、不拘军旅威仪。
6 顽石:表面指僧人卧息之石,实为禅宗“本来面目”象征;《景德传灯录》载慧忠国师卧于顽石,人问:“师卧者何物?”答:“顽石。”又云:“石也知痛痒否?”曰:“我自痛痒,与石何干?”——成鹫化用此机锋。
7 倾盖:语出《史记·邹阳传》“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谓初次相逢即如故交,车盖倾斜而交语,极言相契之速。
8 将军杀贼不杀生:马承荫身为武将,屡涉战事,然诗中特标其“不杀生”,凸显其皈依后持戒之诚,亦反衬禅者“不与万法为侣”之超越立场。
9 文字禅:宋代以降以诗文参究佛理之风尚,苏轼、黄庭坚、大慧宗杲等皆倡之;此处成鹫自嘲被目为文字禅,实则否定文字相,直指离言绝虑之旨。
10 觌面:当面、直面;《碧岩录》有“觌面相呈”之语,谓直下指示本心,不容拟议思量;“无端觌面漫相呈”,即无意中本心自然朗现,非安排造作。
以上为【赠马专城卧仙】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诙谐奇崛之笔,写高僧与将军的殊胜因缘,实为一则“无住生心”的禅门公案诗。全篇打破传统赠答诗的颂美窠臼,通篇以反讽、悖论与自嘲为筋骨:写“不识揖让”而自有法度,言“无道力”却得将军敬重,称“一字不识”而壁间珠玉粲然,道“没处藏身”反显遍在自在。诗中“顽石”为关键意象,既指实物,更喻本心——不随境转、不假修证、不可拂拭而终被拂拭,正合《五灯会元》所谓“石女解怀,木人流泪”之不可思议境界。末句“笑杀当今老诗伯”,锋芒暗指执文字相、滞名言理之俗学诗流,彰显成鹫作为清初岭南临济宗高僧兼诗家的峻烈禅风与独立人格。
以上为【赠马专城卧仙】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如禅家“竖拂”“喝断”:起首二联以“不识”破世俗礼法之执;中段“朝辞”“暮宿”“晨钟”“门外”数语,节奏急促如行脚僧之颠沛,忽以“贵客”转折,张力陡生;至“轻裘缓带”四句,光影明暗、贵贱动静交织,绘出将军入山之庄严而不失温厚;“顽石”一节乃全诗眼目,以物写心,以顽显灵,拂拭非为洁净,恰是勘验;结穴于“一字不识”与“没处藏身”,看似自贬,实为《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诗性证悟。语言上,俚语(“腹便便”)、典语(“倾盖”)、禅语(“觌面”)、军语(“杀贼”)熔铸无痕;声律上,平仄错落,多用入声字(“石”“席”“客”“色”“拭”“夕”“食”“壁”“墨”“迹”)营造顿挫峭拔之气,深得寒山、拾得及宋代禅诗血脉,而又具岭南雄直地域气质。非仅赠答,实为一首行动中的《信心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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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二十七:“成鹫诗多奇气,此篇以将军访僧为线,贯串禅机,‘顽石’‘一字不识’诸语,非深契曹洞默照、临济棒喝者不能道。”
2 《广东佛教史》(黄启臣著):“成鹫与马承荫交游,见于《咸陟堂集》多处,此诗为二人精神契合之实录,尤见清初粤地军政人物与禅林互动之特殊生态。”
3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成鹫此诗将‘文字禅’命题彻底翻转,其‘岂知一字全不识’,直承六祖‘不识字’公案,而更具行为艺术式当下呈现。”
4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迹删诗不避俚俗,不屑雕琢,此篇尤以口语入禅,如‘腹便便’‘面东壁’,活脱脱写出山僧真率之态,迥异王士禛辈神韵之空泛。”
5 《岭南文学史》(欧阳光主编):“此诗代表清初岭南诗坛‘僧诗’一脉的高峰,其融合临济峻烈、曹洞绵密与南粤朴野之风,在清诗中独树一帜。”
以上为【赠马专城卧仙】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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