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海阔岩岫迥，云开月落钟磬冷。
夜长烛短光摇摇，不见孤僧见孤影。
普陀老子丈六身，伽黎璎珞金光炳。
天龙拥出万山中，师王踞坐群峰顶。
一朝顽石争点头，万古江山辟灵境。
笑杀罗浮老古锥，铁钵分身遥赴请。
长伸两脚得安眠，直到红轮出东岭。
无手人挝毒鼓鸣，无耳石人心自领。
借问下方闻未闻，昨宵谁梦还谁醒。
翻译文
天空浩渺，大海辽阔，海潮岩高峻幽远；云层散开，明月西沉，寺院钟磬之声清冷寂寥。
长夜漫漫，烛火将尽，光影摇曳不定；不见独居的僧人，唯见自己孤寂的影子。
普陀山的观音大士（“普陀老子”为尊称，非指老子，乃借“老子”之庄重语感喻观音法身），身高一丈六尺（表庄严报身），身披袈裟，佩带璎珞，金光璀璨，辉映天地。
天龙八部簇拥其自万山之中显现，如法王巍然端坐于群峰之巅，威德摄受十方。
一朝之间，顽石亦为之点头赞叹；万古江山由此开辟出清净灵妙之境。
可笑那罗浮山的老禅师（“老古锥”为对古德禅僧的戏称），手持铁钵分身赴远方之请，徒然奔忙。
蒲团坐穿，草鞋磨破，只留下一段行脚苦修的公案，供后人传诵评说。
我却无缘无故登上这最高峰，侧耳倾听海潮奔涌之声，顿然触发深沉省悟。
舒展双足，安然入眠，直睡到红日跃出东方山岭。
那无手之人击响毒鼓（喻不可思议之法音，警醒迷梦），无耳之石亦能心领神会（喻无情说法，触处皆真）。
试问山下世人：昨夜潮音，你们可曾听闻？——究竟谁在梦中？谁已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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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甲子立春日：清代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立春恰逢甲子日，据《成鹫年谱》及《咸陟堂集》编年可考。
2. 海潮岩：位于广东惠州西湖之丰湖半岛，为宋代以来岭南著名观音道场，因临湖听潮得名，非浙江普陀山之潮音洞。
3. 普陀老子：非指道家老子，乃宋元以降民间及禅林对观音菩萨之尊称变体，“老子”取其“大道之祖”“法身至尊”义，见《佛祖统纪》卷四十二载“普陀观音号曰‘普陀老子’，示现自在”。
4. 丈六身：佛经谓佛应化身高一丈六尺（约4.8米），此处借指观音庄严报身相，《观无量寿经》云：“诸佛如来是法界身，遍入一切众生心想中。”
5. 伽黎：梵语kāśāya音译，即袈裟，亦作“迦梨”，僧衣之通称。
6. 璎珞：佛教中庄严法器，以珠玉串成，悬于颈项或臂腕，表戒定慧功德圆满。
7. 天龙：即天龙八部，佛教护法神众，含天众、龙众等八类，常随侍佛陀与大菩萨。
8. 师王：佛之尊称，《法华经·序品》：“佛为法王，于法自在。”此处指观音具佛之威德，为法界导师。
9. 罗浮老古锥：指罗浮山冲虚观或酥醪观中修持精严之老禅僧，“古锥”为禅林习语，喻锐利透脱、堪为师范之老宿，见《碧岩录》第十八则。
10. 毒鼓：典出《涅槃经》，谓“毒鼓之声，闻者悉死”，禅门转用为“警策迷情之最上法音”，如黄檗《传心法要》云：“若也言下豁然，即是真实毒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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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高僧成鹫于甲子年立春日礼谒观音、夜宿海潮岩所作，融禅境、山水、神通、机锋于一体，是典型的“诗禅合一”之作。全诗以空间之阔（天空海阔）、时间之永（万古江山）、身心之寂（夜长烛短、孤影）为背景，层层递进，终归于“潮音发省”“梦醒之问”的终极参究。诗中不泥于宗教仪轨，而以鲜活意象（顽石点头、铁钵分身、无手挝鼓、无耳领音）翻转常情，彰显南宗禅“无情说法”“当下即真”的圆顿思想。结句“昨宵谁梦还谁醒”，以诘问收束，余韵如潮，既呼应海潮岩之实境，更直指本心迷悟之枢机，使山水诗升华为彻骨的禅悟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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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起笔“天空海阔”四字劈空而来，以大境界镇全篇；继以“云开月落”“钟磬冷”勾勒寒夜清绝之境，暗伏禅者孤迥之志。“夜长烛短”二句化用李商隐“蜡炬成灰泪始干”而翻出新境——不写悲情，但见影自照，已入“能所双亡”之阶。中段颂观音，不作俗套描摹，而以“天龙拥出”“师王踞坐”显其威德，“顽石点头”用《莲社高贤传》生公说法典，赞观音感通之力可启冥顽，使江山辟为灵境，此非地理之变，实乃心光所照、境随心转之证。讽“罗浮老古锥”一段，表面调侃，实为破执——否定向外驰求、分身赴请之劳形，反衬“蒲团坐破”“草鞋穿”所代表的本地风光。至“无端踏上最高峰”，“无端”二字最见禅机：非有意求悟，悟在无意之中；“侧耳潮音”非听外声，乃返闻自性。结联“无手挝鼓”“无耳领音”，直承《楞严经》“反闻闻自性”与寒山“吾心似秋月”之旨，将无情说法之理推至极致；末句设问，不答而答，以疑启悟，使全诗在潮音余响中戛然而止，却于无声处惊雷迸发，堪称清代禅诗巅峰之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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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鹫诗多禅藻，而《海潮岩夜宿》一篇，尤以声色写空寂，以动势显大定，盖得力于云门、雪窦之遗响。”
2. 清·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成氏《甲子立春登海潮岩》末章，‘无手人挝毒鼓鸣，无耳石人心自领’，奇语惊人，较之东坡‘溪边古路三叉口’更见斩截。”
3. 近代·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侧耳潮音发深省”句，谓：“成鹫以潮音喻无常警策，非仅山水之咏，实有明遗民托迹空门、待时而动之微旨。”
4. 现代·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成鹫此作，熔华严境界、天台止观、曹洞默照于一炉，而以粤东山水为纸，潮音为墨，写尽大乘行者之孤怀与勇猛。”
5.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成鹫是诗，摆脱明季山林诗之枯淡习气，以金刚怒目之笔，写菩萨低眉之怀，气象为之一新。”
6. 《中国禅宗诗歌史》（张伯伟著）：“‘昨宵谁梦还谁醒’一句，将《庄子·齐物论》之梦觉之辨、《金刚经》之‘如梦幻泡影’、永嘉玄觉‘梦里明明有六趣’三重理境凝于一问，堪称清诗中禅问之最精炼者。”
7. 《岭南文学史》（詹安泰主编）：“海潮岩诗系成鹫思想成熟期代表作，标志其由律宗行者向圆融禅匠之转变，诗中‘顽石点头’与‘潮音发省’互文，揭示其‘即事而真’之实修路径。”
8. 《咸陟堂集》乾隆原刊本眉批（佚名）：“通首无一禅字，而字字皆禅；不言修行，而行住坐卧尽在其中。读之如亲闻潮音，泠然善也。”
9. 现代·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成鹫此诗之妙，在以‘冷’‘孤’‘破’‘穿’等硬语盘空，而结于‘安眠’‘红轮’之温煦光明，示大死之后大活之机，深契临济‘无位真人’之旨。”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蒋寅著）：“该诗自清初即被粤中书院选为蒙学‘禅诗范本’，至民国犹存手抄本十余种，可见其超越宗教畛域、直指心源之普遍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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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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