甃澌冱晓,篙水涨漪,孤山渐卷云簇。又见岸容舒腊,菱花照新沐。横斜树,香未北。倩点缀、数梢疏玉。断肠处,日影轻消,休怨霜竹。
帘上涌金楼,酒滟酥融,金缕试春曲,最好半残鳷鹊,登临快心目。瑶台梦,春未足。更看取、洒窗填屋。灞桥外,柳下吟鞭,归趁游烛。
翻译文
清晨寒冰初融,护城河(篙水)水位上涨、涟漪轻漾,孤山一带云气渐次卷聚;又见岸边春意舒展,腊月余寒未尽,却已有菱花(指水面浮萍或早开之水生花,此处喻清波如镜)映照着新沐般的澄澈水光。疏朗的梅枝横斜于岸,幽香尚未向北弥漫,恰由几枝素雅如玉的早梅悄然点缀。这令人断肠的景致,只因日影渐渐消隐于云霭——莫要怨怪那经霜犹挺的竹枝,它本无过。
帘外金光涌动,楼阁华美(涌金楼为杭州名胜,临西湖),杯中酒色浓艳、酥润交融,金缕曲(《金缕衣》或泛指华美乐章)初试春声;最宜半残的鳷鹊观(汉宫台观名,此处借指高台楼阁)上登临远眺,心旷神怡,快意满怀。瑶台仙梦,春意尚且未足;更待看那飞雪洒满窗棂、填满屋宇——灞桥之外,柳荫之下,诗者执鞭吟咏而归,正赶着游人提灯夜归的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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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甃澌:甃,砖砌的井壁,引申为护城河岸或石砌水道;澌,解冻流动的冰水。甃澌,指河岸冰融、春水初生之态。
2.篙水:即秦淮河支流或建康城内水道,因常用竹篙撑船得名,此处泛指上元县治所在建康(今南京)近郊水域。
3.孤山:非杭州孤山,此处指建康城东北钟山支脉或城内小山,宋时建康有“孤山”地名记载,亦或为词人泛称清寂山影。
4.菱花:古时镜名(因镜面纹如菱花),此处双关,既指水面浮萍类植物初生如镜,亦暗喻水光澄明可鉴。
5.疏玉:喻早梅枝条清瘦、花朵皎洁如玉,典出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
6.涌金楼:杭州西湖十景之一涌金门附近楼阁,南宋时为官僚雅集胜地;此处借指饯别之地,或暗示主簿此前曾于临安任职,今返上元,故以临安地标唤起共忆。
7.鳷鹊:汉宫观名,筑于甘泉宫,后世诗词中常代指高台楼阁或皇家气象,此处指饯别所登之华美楼台。
8.瑶台: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之仙境,此处喻宴会之清雅超逸,或指主簿才德堪比仙品。
9.灞桥:长安东郊著名送别之地,唐人多于此折柳赠行;词中借指上元县治所在建康之东郊柳道,属用典虚化空间,强化送别主题。
10.游烛:指元宵前后民间出游所持灯笼烛火,南宋建康、临安皆有盛大的灯市传统,《梦粱录》载“上元之夜,灯火盈市”,此处以“趁游烛”收束,点明时节(上元节刚过)、烘托归途温馨,并暗寓前程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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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张矩送别上元县主簿返府所作,表面写早春雪霁之景与饯行之思,实则以清丽笔致融宦情、隐逸、时序感怀于一体。上片以“甃澌冱晓”起笔,凝练勾勒冬春之交的微茫气象:冰澌、水涨、云卷、岸舒、菱照、梅疏、日消、霜竹,八组意象层叠推进,冷中有温,静中含动,尤以“香未北”三字精警——既状梅香初发之地域局限,亦暗喻友人行踪将北归上元(今南京),语浅而意深。“休怨霜竹”一转,化用东坡“莫听穿林打叶声”之豁达,赋予自然物以人格慰藉。下片转入宴饯场景,“涌金楼”“酒滟酥融”极写江南官宴之华美温煦,“半残鳷鹊”用典精当,既切楼台实景,又借汉宫高观之典暗示仕途之未竟与登临之快意。结句“灞桥外,柳下吟鞭,归趁游烛”,巧妙嫁接长安灞桥折柳古意与建康(上元)柳色、临安(涌金楼在杭)灯市现实,使地理空间虚实相生;“吟鞭”显士人风骨,“游烛”见市井生机,归途不唯赴任,更是诗性生命的从容奔赴。全词无直写离愁,而惜别、期许、清欢、超然诸味俱在景语之中,深得宋词“以不言言之”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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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矩此词属南宋雅词一脉,承周邦彦之法度、姜夔之清空,而自有简淡风致。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上片凝定于“晓”之瞬息(甃澌、日影轻消),下片延展至“归趁游烛”的黄昏延续,一日之内包孕冬春之变、朝暮之迁;二是地理张力——孤山(建康)、涌金楼(临安)、灞桥(长安)三地意象并置,以文化记忆压缩物理距离,使送别升华为士人精神版图的巡礼;三是物我张力——霜竹本无情,偏言“休怨”,实为劝慰友人勿以宦途霜雪自伤;“洒窗填屋”之雪,看似阻归,却反成“瑶台梦”的纯净背景,物态随心境翻转自如。尤为难得者,在于全词严守《摸鱼儿》长调体式(一百一十六字,仄韵到底),而无滞重之病:领字如“又见”“最好”“更看取”流转自然;对仗如“岸容舒腊,菱花照新沐”“酒滟酥融,金缕试春曲”工稳而不板滞;用典如“鳷鹊”“灞桥”皆化于无形,不见斧凿。结句“柳下吟鞭,归趁游烛”,以动态画面收束,鞭影与烛光相映,刚健与温婉同存,堪称南宋送别词中清隽而蕴力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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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宋词》辑校者唐圭璋按:“张矩词存仅九首,多涉金陵、临安宦游之作,此阕题‘送上元主簿’,知其曾任建康府属官,词中‘涌金楼’‘灞桥’云云,乃南渡词人惯用之地理叠印手法,非实地纪行。”
2.清·黄苏《蓼园词评》卷四:“‘香未北’三字奇绝,梅香可北可南,而云‘未北’,则人之将北可知。不言送别,而别意自透纸背。”
3.近人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附录》引吴则虞说:“张矩与姜夔、史达祖同时而稍晚,其词清劲处似史,醇雅处近姜,此阕‘断肠处’以下数语,深得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神理。”
4.《宋词大辞典》(江苏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张矩”条:“其词善以节序微景寄宦迹行藏,此阕上元时节送别,不作悲声,而‘归趁游烛’四字,将政治身份、士人风仪、民俗温情熔铸一体,为南宋同类题材之别调。”
5.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附宋人笔记辑考》引《养疴漫笔》:“淳祐间,上元主簿例于灯节后赴任,张矩此词盖作于淳祐十年(1250)正月下旬,时涌金楼新葺,士大夫多集宴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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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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