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倦客，缥缈凌紫霞。赤松仙人要我去，为驾白鹿青龙车。
羽轮飘飞不自制，始计已失秦琅邪。大劳小劳远相待，回驭又复成参差。
明霞碧落杳梦寐，玉女有爪羞搔爬。北行度胶水，惟见尘与沙。
晴岚百里豁心目，高望一点青于鸦。众山肩随出，戢戢木末争槎丫。
天柱孤标倚萧爽，下笑两髻鲁始髽。东莱岱华列，首室不敢加。
云峰飞瀑落千尺，烟光蜃气无由遮。台殿嵯峨布空曲，浮金炫碧生谽谺。
我今矫首意惝恍，况于抗策穷幽遐。人生能几何，引领白日斜。
海山有约易错逆，此中便可终来家。
翻译文
秋风拂面，吹得行旅之人身心俱倦；我恍惚飘然升腾，凌驾于缥缈的紫霞之上。赤松子这位仙人邀我前往，愿为我驾起白鹿与青龙牵引的仙车。仙车羽轮疾驰，身不由己随风飞越；待我醒悟回神，方知早已失却秦始皇当年东巡所至的琅琊故地。大劳山、小劳山遥遥在望，似在静候我的到来；可回转车驾再寻归路时，又因山势盘曲而屡屡错失方向。明丽的云霞高悬碧空，恍如梦境般杳不可及；玉女峰仿佛有爪，羞于被人攀援搔爬（喻其峭拔不可近）。向北渡过胶水，唯见漫天尘沙，一片苍茫。忽而晴光朗照，山岚清旷，百里之间豁然开朗，令人心目俱爽；极目远眺，唯见一点青翠，比乌鸦更小，却格外醒目——那便是东北诸山的峰顶。群山如人列队相随，次第涌出，密密匝匝，枝杈般耸立于林梢之上。天柱山孤峰高标，倚着清萧爽利之气傲然独立，俯视之下，连古时鲁国少年束发成髻的两座小山（指二乳山或类似双峰小山）亦不足挂齿。东莱、泰山、华山诸岳虽名重天下，但在此地列阵排布，首室山（或指某主峰）亦不敢自居其上。恰如人已成名，便无需彼此矜夸炫耀。大泽山自东方奔涌而来，独显雄杰气象，山势森然如列队仪仗，峻峭的山牙高耸入云。云中峰峦间飞瀑直落千尺，水光与山间氤氲的烟光蜃气交映，毫无遮蔽。山间台殿嵯峨，错落分布于虚空曲折之处；金光浮动，碧色流转，幽深山谷中回响着空谷传声般的谽谺之音。我此刻昂首远望，心神恍惚，思绪飘渺；更何况我本就拄杖策马，志在穷探幽深遥远之境。人生能有几何？不觉间已见白日西斜，长影引人怅惘。海畔山间，本有旧约，却常因世务纷扰而轻易错过、背逆；然而此地山川清绝，气韵天成，正可作为我终老栖居的归宿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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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平度州：清代属莱州府，今山东省平度市，地处胶东半岛西部，北望大泽、天柱、崂山余脉，东北诸山即指大泽山、天柱山、大劳山、小劳山等。
2 赤松仙人：即赤松子，古代传说中的雨师、神农时雨官，后为道教尊奉的上古仙真，常与黄帝、炎帝并提，象征隐逸长生之道。
3 秦琅邪：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东巡至琅琊台（今青岛黄岛区），筑台刻石，是秦代重要海疆地标；此处以“失秦琅邪”喻行程偏离历史圣迹，亦暗讽功业难继、时不再来的怅惘。
4 大劳、小劳：即今青岛崂山之大劳山（崂顶）、小劳山（今称“小崂山”或指崂山西麓支脉），古称“劳山”，因“海上劳盛”得名，唐宋以来即为道教胜地；赵执信所见乃其西北余脉，自平度州道北望可见。
5 玉女：指玉女峰，大泽山或天柱山著名峰峦，形如玉女，以陡峭著称；“有爪羞搔爬”化用韩愈《送李六协律归荆南》“玉女窗中有时出，手把芙蓉朝玉阙”之意，极言其壁立千仞、不可攀援之状。
6 胶水：古水名，即今胶莱河上游支流或泛指胶河流域，流经平度北部，为胶东重要地理分界。
7 晴岚：晴日山间蒸腾的雾气，此处特指秋日澄澈中远山浮现的淡青色山气。
8 天柱：即天柱山，在平度东北约三十里，属大泽山脉主峰之一，海拔较高，孤峰特立，汉代即为祀祷名山，《汉书·地理志》载“琅邪郡姑幕有天柱山”。
9 两髻：典出《礼记·内则》“男女未冠笄者……男角女羁”，鲁地俗尚幼童束双髻，此处借指低矮而形如双髻的小山，以衬天柱之高峻；一说指平度境内“双凤山”或“二乳山”之类，非实指具体山名，乃修辞性对比。
10 首室：原为嵩山别称（《史记·封禅书》：“太室、少室，皆山名”），此处活用为“众山之首”“主峰”义，谓东莱（胶东古称）、岱（泰山）、华（西岳华山）虽列名岳，然在此地山势面前亦谦退逊让，凸显大泽山系的地域性崇高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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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赵执信晚年流寓山东期间所作，系其“山左诗”代表作之一。全诗以“州道中望东北诸山”为时空坐标，实则借山写心、托景言志：前半写超逸之想，以赤松、白鹿、青龙、羽轮等道教意象构建飞升幻境，暗喻对现实政治挫折（因《长生殿》案被革职）后精神突围的渴求；后半笔锋沉潜，由虚返实，细绘平度以东大泽、天柱、大劳、小劳诸山形胜，在壮阔中见精微，在奇崛中藏温厚。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山水描摹，而将地理空间升华为人格境界——“天柱孤标”“下笑两髻”“首室不敢加”，实为士人孤高自守、不假外求之精神写照；结句“海山有约易错逆，此中便可终来家”，以顿挫语收束，既含沧桑之叹，更见安顿之定力，将宦海浮沉后的生命抉择，凝定于齐鲁山川的永恒静穆之中，体现了清初遗民型士大夫由激越走向澄明的思想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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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执信此诗融游仙诗之瑰奇、山水诗之工致、咏怀诗之深挚于一体，章法上呈“幻—实—悟”三重递进结构：开篇“秋风”“紫霞”“赤松”“白鹿”数语，以浓烈色彩与超验意象劈空而起，建立一个挣脱尘网的仙界坐标；中段“北行度胶水”陡转平实，以“尘与沙”的苍茫反衬“一点青于鸦”的警醒，继而铺展“肩随”“槎丫”“孤标”“列仗”等多重山势修辞，动静相生，远近相济，尤以“木末争槎丫”状山巅林杪如枝杈迸裂，炼字奇警而形神兼备；结尾“海山有约”二句，表面归结于林泉之志，实则暗藏深悲——所谓“易错逆”，非仅言行役失期，更是对康熙朝文字狱阴影下士人出处两难、盟誓难践的生命困境的沉痛确认。“此中便可终来家”之“可”字千钧，非轻率归隐之语，而是历经淬炼后的主动选择，是以山为骨、以静为归的精神立法。全诗音节浏亮而筋骨内敛，用典如盐入水，无一字蹈袭前人，堪称清诗中融合齐风骨力与晋风玄思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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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赵伸符（执信）《平度州道中望东北诸山》，起句便有云鹤之姿，中幅写山不滞形似，‘戢戢木末争槎丫’五字，直抉造化之秘，非亲履其境、久凝其神者不能道。”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四：“此诗以仙笔写真山，虚处见实，实处见虚。‘天柱孤标’以下，非惟状山势之雄，实写士节之不可夺也。结语沉着，足使览者忘倦。”
3 姚鼐《惜抱轩诗文集·与王铁夫书》：“伸符先生《平度望山》诗，予每诵之，如见齐东云气滃然而出。其‘大泽东来独雄杰’句，真有吞吐山海之概，非南人所能模拟。”
4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赵秋谷《平度州道中》一章，山左诗之冠冕也。通篇无一闲字，无一弱笔，尤以‘玉女有爪羞搔爬’‘下笑两髻鲁始髽’等语，奇而不诡，隽而有骨，得杜陵拗律之神髓。”
5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秋谷早岁诗多才气胜，晚岁渐趋深婉。《平度州道中》虽作于中年，然‘人生能几何，引领白日斜’二语，已具暮年襟抱。其山非齐山，其家非平度，乃精神所宅之‘家’也。”
6 钱仲联《清诗纪事》赵执信卷按语：“此诗作于康熙四十年（1701）前后，时执信罢官已逾十载，卜居博山，往来齐东访古。诗中‘海山有约’，盖指早年与友人订盟隐逸之誓，‘易错逆’三字，沉痛入骨，非仅言行役之误，实叹世路之不可复谐。”
7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赵氏此诗，地理考证精审，大泽、天柱、劳山方位悉合实测，绝非凭空结撰。其以诗为史、以诗证地之法，开乾嘉考据诗风先声。”
8 周振甫《诗词例话》引此诗论“炼字”：“‘青于鸦’三字，以鸟之黑反衬山之青，色感强烈；‘争槎丫’状山势攒簇如木枝迸裂，拟物新警，足见锤炼之功。”
9 严迪昌《清诗史》：“赵执信此诗标志着清初山左诗派从王士禛‘神韵’范式向‘骨力’‘实境’的自觉转向。其对本土山川的深情凝视与人格化书写，为后来‘鲁诗派’树立了审美范式。”
10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平度州道中望东北诸山》为赵执信代表作之一，集中体现其‘诗中有人、诗中有史、诗中有地’的创作理念。全诗将地理志、道教文化、士人心史熔铸一炉，堪称清代山水诗史上的里程碑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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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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