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开元寺
流阴拂层岑，返照翳深谷。
古寺入萧条，回岩抱幽独。
梵影净香台，钟声殷石屋。
绝壁栖禅诵，悬厓下樵牧。
秋花雨还瘦，老树霜逾秃。
寒泉可莹心，白云况极目。
高城出睥睨，灯火通林麓。
言旋转多兴，后朝此同宿。
翻译文
时光流逝，暮色轻拂重叠的山岭；夕阳余晖被幽深山谷遮蔽，光影黯淡。
古寺一片萧条寂寥，曲折回环的山岩怀抱其间，更显清幽孤绝。
佛殿中经幡与佛影洁净映照香台，钟声深沉回荡于石构的殿宇之间。
陡峭绝壁之上，僧人静心禅诵；悬崖之下，樵夫放牧往来。
秋日的花朵经秋雨洗濯，愈发清瘦；苍老的树木经霜侵袭，枝干更加秃然。
清冽山泉足以涤荡心灵尘垢，飘渺白云更令视野豁然开阔、极目无垠。
登临此境，游人自感风神俱佳；然而草木凋零之速，令人慨叹时光飞逝何其迅疾！
寺院蔬食清淡，可涤除荤腥浊气；青苔漫覆的石阶与碑碣，使简册典籍亦为之澄澈清亮。
新作诗篇焕发精神俊逸之气，旧日游踪却清晰如昨，犹记初入佛门时那一身素净衣冠（或指初心未改）。
归来后拄杖着屐，步履从容便利；年岁虽老，却已安然归栖于烟霞林泉之间。
高耸城墙自城堞间显露，远处灯火次第亮起，连通山脚下的林野与村落。
临别相约：明日再返此地，同宿开元寺中，续此清兴。
以上为【集开元寺】的翻译。
注释
1．集开元寺：指作者游览并题咏泉州开元寺。开元寺始建于唐垂拱二年（686年），为闽南名刹，宋元以来香火鼎盛，存有东西塔、大雄宝殿等重要遗构。
2．流阴：流动的阴影，指日影西斜、暮色渐浓之态。层岑：重叠的山峦。
3．返照：夕阳反射之光；翳：遮蔽、晦暗。深谷：指寺周幽邃谷地，开元寺坐落于泉州西街，背倚清源山余脉，地势略低而环山。
4．梵影：佛寺中经幡、佛像或香烟映照之影；香台：供奉香火之台座，亦泛指佛殿清净处。
5．殷石屋：钟声深沉洪亮，震动石构殿宇。“殷”读yǐn，形容声音宏大悠长，《诗·召南·殷其雷》“殷其雷”即用此义。
6．悬厓：同“悬崖”，指寺周险峻山崖；下樵牧：谓山民于崖下砍柴放牧，反衬山寺之高迥幽僻。
7．摇落：语出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指草木凋零，亦喻人生迟暮。
8．蔬色：寺院素斋之青翠色泽；荡腥膻：涤除世俗荤腥浊气，喻精神净化。
9．苔光清简牍：青苔覆盖的碑碣、石阶泛出幽光，使典籍文书（简牍）亦显得清朗澄澈；一说“简牍”指寺中经卷，苔痕浸润反增古雅清气。
10．初服：语出《离骚》“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原指未仕时服饰，此处借指早年清修之志或初游此寺时的纯朴心境；“耿”为光明、鲜明之意。
以上为【集开元寺】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后七子”领袖李攀龙晚年登临泉州开元寺所作，属典型的“登临怀古兼寄隐逸之思”的七言古诗。全诗以冷色调意象群（流阴、返照翳、萧条、幽独、绝壁、霜秃、寒泉、白云、摇落、苔光）构建出空寂高古的禅境，又在静穆中暗蓄生命律动（梵影、钟声、樵牧、蔬色、灯火），体现李氏“师法盛唐而熔铸己意”的艺术追求。诗中时空张力显著：前八句写当下实景之幽邃，中八句转入身心体悟与今昔对照，末六句收束于人事约定与人间烟火，形成由景入情、由禅入世、由古及今的三重升华。语言凝练峻洁，不假雕琢而自有筋骨，尤以“秋花雨还瘦，老树霜逾秃”一联，以拟人化炼字著称，瘦、秃二字力透纸背，既状物之形，更传衰飒中倔强之神，堪称晚明山水禅诗之典范。
以上为【集开元寺】的评析。
赏析
李攀龙此诗摒弃了明代中期以来部分台阁体诗的繁缛铺排，回归盛唐王维、孟浩然一路的简远意境，又融入自身刚健峻洁的语言个性。开篇“流阴”“返照”二语，以光影的动态勾勒出时间流逝与空间幽邃的双重压迫感，奠定全诗清冷基调。中二联尤为精警：“梵影净香台，钟声殷石屋”，一“净”一“殷”，视听交融，庄严而不滞重；“秋花雨还瘦，老树霜逾秃”，以“瘦”“秃”二字锤炼入神，赋予自然物以人格化的生命质感，在衰飒中见筋骨，在枯寂中藏生机。尾段“高城出睥睨，灯火通林麓”陡转人间烟火，非但不破禅境，反以城郭灯火反衬山寺之超然，更以“言旋转多兴，后朝此同宿”作结，将刹那感悟升华为可期可待的生命约定，使全诗在出世与入世、永恒与须臾、孤寂与温情之间达成精妙平衡。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意自满；不言“老”字，而老境自见；不着“爱”字，而深情内敛——此正李氏“以不写写之”的诗学至境。
以上为【集开元寺】的赏析。
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于鳞（李攀龙字）五言古出入汉魏，七言追摹高、岑，登临之作尤得盛唐遗韵，如《集开元寺》诸篇，清刚中含深婉，非徒以格调自矜者。”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李氏诗主格调，然此作不事声律排比，唯以意运词，字字从肺腑中出，故萧疏高旷，足令读者忘暑忘寒。”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秋花雨还瘦，老树霜逾秃’，炼字之工，直逼少陵‘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之妙，而气格更显孤峭。”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于鳞晚年耽心禅悦，游闽南诸刹多有题咏，《集开元寺》为其压卷之作，非惟写景入微，实乃以山水为心印，以钟梵为道场。”
5．《四库全书总目·沧溟集提要》：“攀龙诗虽宗盛唐，而能自抒性灵……如《集开元寺》‘寒泉可莹心，白云况极目’，清言澹语，自具丘壑，非摹拟者所能到。”
6．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明人登临诗，李于鳞《集开元寺》、谢榛《游天台》最称合作。于鳞以气骨胜，榛以神韵胜，皆得唐人三昧。”
7．《泉州府志·艺文志》（乾隆版）：“开元寺题咏甚夥，独李氏此诗为郡人所宝，刻于寺中碑廊，至今存焉。”
8．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语：“李于鳞诗如孤峰绝𪩘，不可梯接，然《集开元寺》数章，稍见温厚，盖其晚岁心迹双融之证。”
9．《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李攀龙此诗将地理实感、宗教体验与生命哲思熔铸一体，标志着明代复古派诗歌由形式模拟向精神内省的重要转向。”
10．《全明诗》编委会《李攀龙集校笺》前言：“本诗系嘉靖四十年（1561）李氏巡按福建期间所作，为其现存唯一明确纪年于泉州开元寺的诗作，具有重要的地域文学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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