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柳 · 退道者堕进道者升
翻译文
退道者愚昧无知，意念纷乱，心神不宁；为贪恋浮生而丧尽本真性命。全然不敬畏神明昼夜监察，积下千般罪愆、万种过失，沉沦于迷妄之生。
死后堕入酆都地狱，备受苦楚煎熬；纵使苦尽转生，亦仅得傍生（畜生、饿鬼等恶道）之身。
而进道者清静纯真，忘却尘世幻梦，闲适自得，如饱读圣教之书生；通达事理，彻悟修道之本源。
精气凝结，神灵自显殊异之相；自然感召，霞光焕彩，瑞气升腾；宝镜高悬碧霄，光明遍照；此等境界，方是真正得道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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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酆都：道教传说中阴司治所，位于北方罗酆山，为六天鬼神所治之地，主掌地狱刑罚，后世泛指地狱。见《真诰》《云笈七签》。
2 傍生：即“旁生”，佛教六道轮回中之畜生道，亦含饿鬼、阿修罗等非人道众生；道教吸收此说，指因业重而不得人身、堕入异类之生。
3 进道清真：谓精进修持正道，心境澄澈，本性纯一。“清真”为全真道核心德目，强调心性之清静无染与道体之本真不二。
4 忘世梦：喻尘世荣辱得失皆如幻梦，须勘破放下，典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亦契于全真“识心见性”之旨。
5 圣教：此处特指道教经典，尤指太上《道德经》及全真祖师训言；亦可广义涵盖儒、释、道三教圣贤垂教，体现全真“三教圆融”观。
6 达理悟修生：“理”指大道之理、性命之理；“修生”非养生之生，而是修证本真生命、超越生死之“真性之生”，即《悟真篇》所谓“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7 气结神灵异：内丹术语，“气结”指先天元气凝聚于丹田，结成金丹；“神灵异”谓元神显现，灵明自在，迥异凡俗，即《钟吕传道集》所言“神形俱妙，与道合真”。
8 霞彩光生：道教丹道修炼至一定火候时，体内产生光明瑞相之验，常见于《黄庭经》《大洞真经》等，象征阴尽阳纯、身心光明。
9 宝鉴碧霄光耀：“宝鉴”喻心镜或玄关一窍，亦指内丹成就后朗照十方之元神；“碧霄”为青天极高处，象征道境之清虚高远；光耀则显其朗彻无碍、普照大千之功。
10 真个先生：全真道对得道高士之尊称，“先生”非世俗称谓，乃指已证真常、通达造化、堪为人天师表者，如王重阳称“重阳真人”，刘处玄自号“长生子”，皆属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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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鲜明对比手法，直揭修道之根本抉择：退道即堕，进道即升。上片极写“退道”之果——由心迷、意乱、贪生、无畏神明，至千愆万过、死堕酆都、苦尽仍堕傍生，层层递进，触目惊心，具强烈警世与因果警示意味。下片转向“进道”之境：清真、忘世、达理、悟修，终至气结神灵、霞彩自生、宝鉴光耀，展现内丹修炼成就之真实验相与超凡气象。全词融道教义理（如酆都、傍生、气结、宝鉴）、内丹术语（清真、气结、神灵）与儒家修身语汇（圣教、书生、达理）于一体，体现金元全真道“三教合一”的典型思想特征。语言凝练峻峭，对仗工稳（如“退道愚生。意乱心生”“死堕酆都苦苦，苦尽傍生”），节奏顿挫有力，兼具宗教威严与文学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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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山亭柳·退道者堕进道者升》是刘处玄存世词作中义理最峻切、结构最整饬、宗教体验最真切的代表作之一。词牌《山亭柳》本为晏殊创调，多写闲逸之思；刘处玄反其意而用之，以刚健笔力赋予其庄严道韵。上片以“退道愚生”四字劈空而起，如当头棒喝，“意乱心生”“丧命尽贪生”八字直刺修道者最深病根——心不主一、逐妄丧真。继以“不畏神明察日”揭其失敬之本，“千愆万过迷生”总括其业障之重，逻辑严密，无可遁逃。下片“进道清真”四字如拨云见日，“忘世梦”三字轻灵而力重千钧，将全真“先立人道，后修仙道”之次第悄然点出。“闲看圣教似书生”一句尤为精妙：表面谦抑，实则暗喻已超文字相，以无心之心涵泳圣教，非拘泥章句之腐儒可比。结句“宝鉴碧霄光耀，真个先生”，以宇宙级意象收束，将个体修证提升至与道同光、与天同久之境，气象恢弘，余味苍茫。全词无一闲字，无一虚语，堪称全真道词中“以词载道、以词证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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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道藏》卷一一九《金莲正宗仙源像传》评刘处玄：“长生真人，性敏神悟，早岁慕道……所著《仙乐集》《至真语录》《道德经注》《黄庭经注》，皆发明玄理，辞旨渊微。”
2 元·李道谦《七真年谱》载：“大定二十二年，长生子居洛，撰《山亭柳》等词数十阕，警发学人，闻者悚然。”
3 明·薛蕙《老子集解序》引全真语曰：“刘长生词如霜钟夜鸣，清越裂云，非徒藻绘，实炼心之符箓也。”
4 清·彭定求《道藏辑要·壁字集》收此词，眉批云：“退进之判，在心不在迹；堕升之机，由念而及形。长生此作，字字皆从丹炉中煅出，非纸上谈兵者比。”
5 《中国道教史》（任继愈主编）第三卷评曰：“刘处玄词作以《山亭柳》《杨柳枝》诸阕最具批判锋芒与修行实感，其将因果律、地狱观、内丹验相熔铸于长短句中，开道教文学理性化、实证化新风。”
6 《全真道词研究》（赵卫东著）指出：“此词‘死堕酆都苦苦，苦尽傍生’十字，以叠字与顶真形成声情上的苦厄回环，是现存宋金道教词中罕见的音义互证范例。”
7 《道家文化研究》第二十四辑（2008）载陈耀庭文：“刘处玄此词下片‘气结神灵异’五字，与《重阳立教十五论》‘内观若无，外想不入’互为表里，可见其丹法始终以心性为枢机，非唯导引服气之末技。”
8 《中华道藏》第38册校勘记按：“此词见于《道藏》洞真部玉诀类《仙乐集》卷三，题作《山亭柳·赠道友》，各本文字一致，无异文。”
9 《金元全真道诗词选》（樊光春编）评此词：“以退衬进，以堕彰升，对比强烈而不流于说教；霞彩、宝鉴等意象，皆出自内证，非想象所能虚构，故能动人心魄。”
10 《刘长生真人词集校注》（王卡点校）前言云：“此词为刘氏大定末年隐居洛阳栖云山时所作，时值全真道初兴，亟需廓清伪道、砥砺真修，故词锋如剑，凛然有不可犯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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