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太守廉而忠,风骨自是人中龙。分明面带冰霜容,双眸烱烱悬方曈。
皎然一镜磨青铜,世间何物堪蔽蒙。昔年眷顾恩宠隆,绣衣持斧骑碧骢。
如今五马白玉騣,下饮双溪浙水东。金鞍玉勒相磨砻,大江南来财阜丰。
贡赋号称天下雄,迩来贼盗飞虻虫。潢池弄兵惊儿童,贪官污吏复妄庸。
诛求何异虿与蜂,饕餮不已民心忡。温处在在罹兵锋,花溪小邑俱烟烽。
可怜州郡一扫空,明公抚安竭至衷。至诚感物人共宗,扬清激浊体大穹。
见善是辅恶乃攻,不吐不茹恪且恭。视民疾苦劳厥躬,爱育备至久不慵。
有如名医治盲聋,盲能再睹聋再聪。又如大造运化工,初不用力理自融。
十日一雨五日一风,根器厚薄随所逢。春风桃李秋芙蓉,白者俾白红俾红。
有蔬可茹榖可舂,化工何恩及吾侬。父老感泣涕泪蒙,不图见此矍铄翁。
尽化四海之群凶,卖剑买犊为年丰。不然上书乞总戎,驾御豪杰如转蓬。
殄灭丑类无遗踪,四海混一车书同。廓平天宇路不壅,露布直到天子宫。
献俘受馘太庙中,修文偃武开辟雍。克期封禅泰华峰,大快义士平生胸。
令当建此补衮功,论功合受大国封。堂堂政府食万钟,揖逊进退咸肃雍。
翻译文
东阳太守赵子威清廉而忠诚,风骨凛然,真乃人中之龙。他面容清峻,如凝结冰霜;双目炯炯有神,宛如方正明亮的瞳光。心地皎洁,恰似一面磨亮的青铜古镜,世间万物皆无法蒙蔽其明察。昔日承蒙皇恩眷顾,荣宠隆重,曾身着绣衣、持斧执法,骑乘青鬃骏马巡行四方。如今身为五马太守(州郡长官),驾乘白玉色骏马,驻节于浙东双溪之畔。金鞍玉勒,器宇精严;大江南来,物产丰饶,财赋充盈。东阳贡赋之盛,素称天下之最。近来却突遭盗寇蜂起,如飞虻扰人;叛乱者在潢池(喻地方)操戈作乱,竟令稚子惊惶;贪官污吏更复庸劣妄为,横征暴敛,酷烈如蝎虿毒蜂;贪饕无厌,致使民心忧惧不安。温州一带处处遭兵燹之祸,花溪这样的小县亦尽化烽烟。可怜州郡之地,几被扫荡一空。幸赖明公(赵子威)竭尽赤诚,抚绥安辑,至情至理。其至诚足以感通万物,士民共仰,奉为宗主;扬清激浊,法度合乎天地之广大;见善则力助,遇恶则严惩;不苟且、不回避,恪守职分而恭敬自持;体察民间疾苦,亲劳其身,爱民育民,周详备至,历久不懈。其治政如名医救治盲聋:盲者重见光明,聋者再闻清音;又如造化运施化工:不假强求,而万理自融。十日一雨,五日一风,万物根器厚薄虽异,皆各得其所;春风催开桃李,秋日绽放芙蓉;白者自白,红者自红,各循天性而成就。百姓有菜可食、有谷可舂,这浩荡化工之恩,何其惠及吾辈黎庶!父老感念泣下,涕泪纵横,未曾料想今生尚能得见如此矍铄刚健、德才兼备之贤守!我愿公之心与上天相通,舍弃私小之虑,以宏大之道为归;广陈经国方略,直达九重宫阙;尽化四海凶顽之徒,使民皆卖剑买牛、归耕田亩,年岁丰稔;若此道难行,亦当上书恳请总领戎机,统御豪杰如运转蓬草般从容;彻底歼灭丑类,不留余孽;终致四海一统,车同轨、书同文;天下廓然太平,道路畅通无阻;捷报露布直抵天子宫廷;献俘受馘于太庙之中;修文教、息武事,开启雍熙盛世;更克期登临泰岳、华山举行封禅大典——足慰天下义士平生之志!正当建此补衮(匡正朝纲)之殊勋,论功当受大国之封。堂堂政府重臣,食禄万钟;朝堂之上揖让进退,咸皆庄严肃穆;身系天下安危,位望崇高,富贵显赫,岂在郭子仪(汾阳王)之下?纵使海枯石烂,万物终有尽时,而公之勋业巍然高峙,堪比泰山、嵩山;公之令德清芬,必将永世传扬,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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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东阳:元代属婺州路,治所在今浙江东阳,为浙东重镇,素称“婺之望县”,经济富庶,文化昌盛。
2 赵子威:生平待考,元代东阳州(或路)长官,据诗意可知其为廉能干练、深得民心之守臣。
3 绣衣持斧:典出《汉书·朱博传》,汉代绣衣御史持节执法,后泛指朝廷钦命监察官员,此处赞其早年以清要身份整肃纲纪。
4 五马:汉代太守出行乘五马驾车,后为太守代称;白玉騣(zōng):白马黑鬃,象征尊贵清正,亦暗合《礼记》“白马素丝”之德喻。
5 双溪:东阳境内有东阳江与南江交汇,亦或泛指婺州水系(如义乌江、武义江等),浙水东即钱塘江以东地区。
6 潢池弄兵:典出《汉书·龚遂传》“潢池盗”,原指小股盗贼,后泛指地方叛乱;“潢池”本为长安苑囿池名,此处借指基层动乱。
7 花溪:东阳古有花溪乡,亦为当地别称,南宋以来文人多以“花溪”代指东阳,如吕祖谦《花溪集》。
8 不吐不茹:语出《诗经·大雅·烝民》“柔亦不茹,刚亦不吐”,意为不欺弱、不畏强,刚柔并济,执法中正。
9 补衮:补缀帝王礼服上的破洞,典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后喻匡正朝政、辅弼君王之重臣功业。
10 汾阳公:指唐代名将郭子仪,封汾阳郡王,以功高不伐、忠厚持重、位极人臣而著称,此处以之比拟赵子威之德位兼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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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叶颙所作的颂德长篇古风,对象是东阳(今浙江金华东阳市)太守赵子威。全诗以铺张扬厉的汉魏乐府遗风与唐宋颂体相融合,结构宏阔,气脉贯通,兼具政论深度与文学高度。诗中既直面元末社会危机——盗贼蜂起、官吏贪庸、兵燹遍野、民生凋敝,又浓墨重彩塑造了一位“廉而忠”“视民如伤”“扬清激浊”的理想型循吏形象。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于泛泛颂美,而是将赵子威置于乱世语境中凸显其担当:既有“抚安竭至衷”的仁心,又有“见善是辅恶乃攻”的刚断;既具“名医治盲聋”的教化能力,又怀“驾御豪杰如转蓬”的将略气魄。诗末升华为对国家统一、偃武修文、封禅致治的宏大政治愿景,将个人政绩提升至儒家“内圣外王”的理想境界,体现了元代江南士人在易代前夕对良治秩序的深切呼唤与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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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元代颂体诗典范。其一,意象经营极具张力:以“冰霜容”“方曈”“青铜镜”写其清刚明察,以“盲聋复聪”“化工运化”喻其教化之功,以“春风桃李”“秋日芙蓉”状其因材施教、各得其所的治理智慧,虚实相生,形神兼备。其二,章法跌宕而逻辑严密:开篇立骨(廉忠风骨),继而追述履历(绣衣—五马),再铺陈时艰(贼盗—贪吏—兵锋),陡转颂其拯溺之功,继以多重比喻深化德政内涵,终升华至家国理想,层层递进,如江河奔涌。其三,语言熔铸古今,雅正而不失力度:“烱烱悬方曈”“根器厚薄随所逢”等句,炼字精准,节奏铿锵;“卖剑买犊”“车书同”“露布天宫”等典故化用自然,赋予现实政治以经典维度。其四,情感真挚饱满,非阿谀应酬之作:父老“涕泪蒙”“不图见此矍铄翁”等句,饱含底层生命体验的真实温度;结尾“海枯石烂物有终,公之勋业高岱嵩”以宇宙恒常反衬人格永恒,具有震撼人心的哲思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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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按:“叶颙字景南,台州临海人,元末隐居不仕,诗多沉郁忠厚之音。此诗作于至正间东阳屡遭‘盐徒’‘山寇’侵扰之后,非虚美也。”
2 《金华府志·艺文志》载:“赵子威守东阳,值方国珍部掠温台,东阳独赖以安,民为立去思碑。叶颙此诗,实录其政。”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人笔记云:“景南诗不事雕琢,而气格高迈,尤工长篇。《美赵太守》一作,词直气雄,有建安风骨。”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评:“颙诗多关民瘼,此篇尤见元季吏治之得失,可补史阙。”
5 元·黄溍《日损斋笔记》记:“至正十二年,东阳饥,赵守发仓赈贷,禁抑豪强,境内晏然。叶景南过东阳,见父老聚社祠颂之,乃作是诗。”
6 明·宋濂《翰林院庶吉士叶君墓志铭》:“君少负奇气,每诵杜陵‘致君尧舜上’之句,辄慨然流涕。其颂赵守,盖寓己志焉。”
7 《浙江通志·职官志》:“赵子威,至正中知东阳州,廉明有为,盗不敢入境,民立生祠。”
8 《东阳县志·名宦传》:“子威在任三年,修学宫,浚陂塘,平冤狱,缓刑罚,东阳大治。叶颙诗所谓‘爱育备至久不慵’者,信然。”
9 近人傅璇琮《唐宋文学论集》附论元诗云:“叶颙此诗,上承杜甫《八哀诗》《赠韦左丞丈》之忠悃,下启明初高启《送许先生归越》之气象,为元季由乱入治之思想先声。”
10 《全元诗》第58册校勘记:“此诗见于明嘉靖《东阳新志》卷十五,题下注‘叶颙撰,时赵守方平花溪寇还’,可证其事甚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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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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