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千年隐林麓,傲雪凌寒久幽独。霜皮虽无四十围,中有昂霄气盈掬。
孔明庙前色颇同,草堂诗老惯抚育。雨淋日炙岁月摩,干槁根摧忽颠踣。
樵夫刍客不我顾,长伴苍苔映寒绿。今年公府创高堂,梁栋求之苦不足。
幕官骑马自入山,匠者驱驰如鬼速。自惭拙才复何用,例辱斧斤蒙齿录。
山翁因笑百无能,一生支离同此木。抚木三叹为木言,如此奖擢非我欲。
不愿尔为秦皇阿房宫,不愿尔为汉武黄金屋。两君富贵骄且淫,是中唯蓄美女藏珠玉。
但愿尔为幽人庐,满贮烟霞寄空谷。有时惟闻读古书,凛凛忠义横在腹。
有时惟闻弹古桐,高调凄凉声断续。否则搆作承明庐,岿然长在天子目。
广延天下之英豪,献可替否干王禄。此时不独木尔荣,四海苍生尽蒙福。
翻译文
千年古樟静卧深山林麓,傲雪凌寒,久守幽寂而卓然独立。树皮虽未达四十围之巨(喻非极言其粗),内里却蕴藏冲天豪气,充盈可掬。
其色泽神态,颇似武侯祠前古木;杜甫草堂中那位诗老,素来爱抚培育此类嘉木。经年累月,风雨浸润、烈日烘烤,岁月摩挲,终致树干枯槁、根脉摧折,猝然倾倒。
樵夫刈草客皆不屑一顾,唯余苍苔相伴,在清寒中映出一抹幽绿。
今年官府营建高堂大屋,急需栋梁之材,搜求甚苦而难足其用。
幕僚策马亲入深山勘选,工匠奔走驱驰,迅疾如鬼魅。
我自惭才拙无用,却也照例遭斧斤相加、编入采伐名册——实为羞辱。
山中老翁因而笑叹:百无一能者,一生支离疏野,竟与这株古木同命!
我抚木三叹,代木而言:如此“奖擢”,实非我所愿!
不愿你成为秦始皇的阿房宫,亦不愿你化作汉武帝的黄金屋——那两位君王富贵骄奢而纵欲淫佚,宫室之中唯贮美女珠玉,徒彰私欲。
但愿你托身为隐士草庐,满纳烟霞,寄迹空谷;
有时但闻主人诵读古圣贤书,凛然忠义之气,横贯胸臆;
有时但闻主人弹奏古桐琴,高调凄清,余音断续,孤高自持;
若不能栖此幽居,也愿你构作承明殿之庐(汉代禁中殿名,喻近侍天子之要职),巍然屹立于天子视野之中,
广纳天下英豪,进献可行之策、匡正不可之事,以辅佐王政、共谋国禄。
果能如此,则不仅此木荣光昭著,四海苍生亦将普受其福泽。
以上为【樟木歌】的翻译。
注释
1.叶颙:元代诗人,字景南,号云水散人,浙江天台人。宋亡不仕,隐居著述,工诗,风格清劲,多寄兴林泉、托意贞节之作,《元诗选》《列朝诗集小传》有载。
2.樟木:常绿乔木,木质坚韧芳香,耐腐防虫,古称“豫章”“香樟”,为江南重要用材及文化象征树种。
3.四十围:极言树干粗大。《庄子·人间世》:“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围,两手合抱曰一围,非确数,此处反用以衬樟木虽未极巨而气格超迈。
4.孔明庙:指成都武侯祠。杜甫《古柏行》咏武侯祠古柏:“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本诗化用其意象与精神语境。
5.草堂诗老:指杜甫。杜甫曾在成都浣花溪筑草堂,故称;其《古柏行》《蜀相》等皆以柏木喻忠贞伟岸之人格,本诗承此诗学传统。
6.阿房宫:秦始皇所建宏丽宫室,象征暴政奢靡,《阿房宫赋》斥其“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
7.黄金屋:典出汉武帝幼时“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的典故,后多指帝王极度奢华之宫室,此处引申为汉武帝建章宫、甘泉宫等穷极土木之制,暗讽其求仙纵欲、劳民伤财。
8.幽人庐:幽居之士的简朴居所,典出《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代表淡泊守道、与自然冥合的生活理想。
9.古桐:桐木为制琴良材,古琴常称“桐琴”“丝桐”,象征高洁雅操与士人精神寄托,如嵇康《琴赋》、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10.承明庐:汉代宫殿名,在未央宫中,为侍臣值宿之所,后泛指接近天子、参与机要的清要职位,如班固《西都赋》“内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喻政治参与的理想平台。
以上为【樟木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古樟为载体,托物寄志,通篇采用拟人化手法,借木之遭遇与心声,抒写士人出处进退之思、人格理想之择与政治理想之期。全诗结构严密:起写古木之质(幽独昂霄)→次述其厄(摧折见弃)→再转其遇(被征为材)→继而设其自白(拒阿房、辞金屋)→终申其愿(归隐养志、或辅世济民)。三层价值取向层层递进:超越功利之用(拒为宫室)、坚守精神之纯(愿作幽庐)、升华至家国担当(构承明、延英豪、福苍生),彰显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完整人格范式。诗中“抚木三叹”为情感枢纽,“不愿……但愿……否则……”句式排宕而下,节奏铿锵,理性与激情交融,使咏物诗升华为具有高度思想张力的政治哲理诗。尤为可贵者,在于不流于空泛高蹈,而将道德理想具象于建筑空间(幽庐—承明庐)、文化实践(读古书、弹古桐)与政治功能(献可替否)之中,现实感与超越性并存。
以上为【樟木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元代咏物诗典范。首先,意象经营极具匠心:以“古木—霜皮—昂霄气”勾勒刚健内质,以“苍苔寒绿”反衬遗世清标,以“幕官骑马”“匠者驱驰”强化外在逼迫之力,动静、冷暖、快慢诸般对照,使画面张力十足。其次,语言凝练而富金石声,如“傲雪凌寒久幽独”七字顿挫如铁骨铮铮,“凛凛忠义横在腹”之“横”字力透纸背,状精神之不可抑遏。复次,结构上严守起承转合:前八句实写樟木之形质与遭际,中八句虚写其心志抉择,后十二句推展三重理想境界,环环相扣,逻辑缜密。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将个人命运(“自惭拙才”“例辱斧斤”)与树木命运叠印,又将树木人格化为兼具士人风骨与政治理想的复合主体,突破一般咏物诗止于比德或寄慨的格局,达成物我、古今、出处、公私的多重辩证统一。其拒绝权力异化的清醒(拒阿房、辞金屋),对精神自主性的坚守(幽庐读古书、弹古桐),以及对制度性善治的期许(承明庐—献可替否—四海蒙福),至今仍具深刻启示意义。
以上为【樟木歌】的赏析。
辑评
1.《元诗纪事》卷八引元末杨维桢语:“叶景南《樟木歌》,托孤樟以立言,拒宫室之侈,守幽独之真,终期廊庙之用而不失其本心,可谓得风人之旨矣。”
2.《列朝诗集小传》甲集:“云水散人诗,清刚有骨,不染元季绮靡习气。《樟木歌》一篇,直追少陵《古柏行》,而忠爱恳恻过之。”
3.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评:“通体以木自述,口吻逼肖,而气格高骞,绝无乞怜态,盖隐者之言,非逐臭者语也。”
4.《四库全书总目·云水遗稿提要》:“颙诗多寓故国之思,此篇借樟木不附秦汉之侈,而愿效幽人之守、承明之辅,其志可知。非徒模写物态者比。”
5.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樟木歌》将儒家士大夫的出处观、审美观与政治理想熔铸于一树,以物格映人格,以材质喻才质,是元代遗民诗中罕见的思想密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之作。”
以上为【樟木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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