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上层楼,与岳阳楼,酾酒赋诗。望长山远水,荆州形胜,夕阳枯木,六代兴衰。扶起仲谋,唤回玄德,笑杀景升豚犬儿。归来也,对西湖叹息,是梦耶非。
诸君傅粉涂脂。问南北战争都不知。恨孤山霜重,梅凋老叶,平堤雨急,柳泣残丝。玉垒腾烟,珠淮飞浪,万里腥风吹鼓鼙。原夫辈,算事今如此,安用毛锥。
翻译文
还记得当年登临高楼,与友人同游岳阳楼,斟酒赋诗,意气风发。极目远眺,连绵山峦与浩渺江水铺展眼前,荆州自古形胜之地,雄峙一方;夕阳斜照下,枯木萧瑟,令人遥想六朝兴废、盛衰更迭。真该扶起孙权(仲谋)这样的英主,唤醒刘备(玄德)那样的雄杰,而刘表之子刘琮(景升之子,史称“豚犬儿”)只知束手降曹,实在可笑可叹!如今归来,独对西湖,唯有长叹:这一切繁华与悲慨,究竟是真实人生,还是一场幻梦?
诸位达官显贵整日傅粉涂脂,醉生梦死,竟连南北之间已兵戈再起、战云密布都不知晓!可恨孤山霜重,寒彻骨髓,老梅凋尽残叶;平湖堤岸雨势急骤,垂柳泣落缕缕残丝。玉垒山烽烟腾空,淮河上浊浪翻涌,万里腥风裹挟着战鼓鼙声扑面而来!至于那些自诩文章报国的“原夫辈”(泛指词章之士),面对今日山河破碎、强敌压境的危局,空有笔杆,岂堪济世?又何须那支无用的毛锥(毛笔)!
以上为【沁园春】的翻译。
注释
层楼:位于建康之楼。词序中「尝与友人暇日命酒层楼。」
岳阳楼:湖南省岳阳市西门古城楼。相传鲁肃在此建阅兵台,唐开元四年(公元716年)中书令张说谪守巴陵时在旧阅兵台基础上兴建此楼。主楼三层,巍峨雄壮。登楼远眺,八百里洞庭尽收眼底。
酾(shāi)酒赋诗:斟酒吟诗。宋·苏东坡《前赤壁赋》:「酾酒临江,横槊赋诗。」
形胜:地理位置优越,地势险要。
六代:三国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六个朝代。
仲谋:即孙权,字仲谋。
玄德:即刘备,字玄德。
景升:即刘表,字景升。
豚犬儿:即刘琮,刘表子。
「扶起仲谋,唤回玄德,笑杀景升豚犬儿」句:化自《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裴松之注引《吴历》说:「曹操见孙权『舟船、器仗、军伍整肃,喟然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刘琮此时已归降曹操,曹故作此语)
是梦耶非:略语,应为「是梦耶?非梦耶?」意指统治者醉生梦死,不问国事。文及翁《贺新郎·西湖》:「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
诸君:指南宋君臣。 傅粉涂脂:即涂脂抹粉,本意为妇女打扮妆饰,此指南宋君臣文恬武嬉、纸醉金迷之状。
孤山:于西湖岛上,孤峰独耸,秀丽清幽。林逋曾隐居于此,喜种梅养鹤,世称孤山处士。孤山北麓有放鹤亭和梅林,后一句梅凋老叶,即用林逋弄梅事。
平堤:指西湖上苏、白二堤。堤上密植杨柳,故后文云柳泣残丝。
玉垒:即玉垒山,位于今四川境内,当时正遭侵扰。
珠淮:卽淮河,与玉垒山同为抗蒙前线。
腥风:指从被蒙古人侵占的土地上吹来的风。蒙古人多食牛羊,身有腥膻之气,故称。
鼓鼙(pí):古代军中常用的乐器,即大鼓和小鼓。此处借指征战。
原夫辈:本来我们这种人,即一介书生。
毛锥:即毛笔。
「原夫辈,算事今如此,安用毛锥」 句:意为书生舞文弄墨已然无用,惟有弃文兴武,方可救国于万一。《后汉书·班超传》:「(班超)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1.陈人杰:字刚父,号龟峰,福建福州人。南宋后期重要词人,存词仅三十一首,全部收于《龟峰词》,多为《沁园春》长调,风格沉郁雄肆,直承辛弃疾而更趋峻切,被况周颐誉为“词中之杜甫”。
2.酾酒:滤酒,亦泛指斟酒。《诗经·小雅·伐木》:“有酒湑我,无酒酤我。”此处指登高雅集、临风把酒。
3.仲谋:孙权字仲谋,三国吴主,曾建都建业(今南京),以抗曹魏,为六朝基业开创者之一,词中借以象征抗敌英主。
4.玄德:刘备字玄德,蜀汉昭烈帝,与孙权并列为南宋士人推崇的忠勇仁义典范。
5.景升:刘表字景升,东汉末荆州牧;其子刘琮在曹操南征时未战而降,被曹操讥为“豚犬儿”,见《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魏略》:“琮曰:‘吾不若豚犬耳。’”词中借此影射南宋投降派及庸懦将臣。
6.孤山:在杭州西湖,北宋林逋隐居处,为梅花胜地,此处以“霜重梅凋”暗喻南宋文化根基凋零、气节沦丧。
7.平堤:指苏堤、白堤等西湖堤岸,亦泛指临安(杭州)周边安逸享乐之境,“雨急柳泣”以拟人手法渲染危殆氛围。
8.玉垒:山名,在今四川都江堰市西北,为蜀中要隘,杜甫《登楼》有“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此处代指西南边防危机。
9.珠淮:即淮河,因淮水清冽如珠,故称“珠淮”;南宋以淮河为宋金、宋蒙对峙前线,“飞浪”喻战事汹涌迫近。
10.原夫辈:唐代科举考试中,以“原夫”(语出《文心雕龙》“原道”“原圣”)开头的骈体判文为标准格式,“原夫辈”遂成对专事雕章琢句、不谙实务的文士的贬称;毛锥:毛笔别称,典出《五代史·史弘肇传》:“安朝廷,定祸乱,直须长枪大剑,至如毛锥子,焉足用哉!”此处反用其意,痛斥词章之士失职。
以上为【沁园春】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南宋末年陈人杰《沁园春》组词中极具代表性的忧愤之作,作于理宗端平年间(1234—1236)蒙古灭金后大举南侵、宋廷却仍酣歌醉舞之际。全词以登临怀古起笔,借岳阳楼、荆州、六朝旧事等空间与时间坐标,构建深广的历史纵深;继而以孙权、刘备之英烈反衬刘琮之懦弱,痛斥当朝权贵麻木不仁、文士空谈误国;结句“安用毛锥”并非否定文学本身,而是对脱离现实、丧失批判锋芒的士林习气的激烈反拨,体现出南宋遗民词中罕见的政论力度与悲怆硬度。其情感结构由追忆而激愤,由写景而刺世,由讽今而诘问,层层递进,声情激越,堪称宋末词坛“硬语盘空”的典范。
以上为【沁园春】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时空张力——上片“上层楼”“岳阳楼”“荆州”“六代”纵横千里、跨越数百年,以宏观历史镜像映照当下危局;二是人物张力——孙权、刘备之“扶起”“唤回”与刘琮之“笑杀”形成强烈对比,英雄与竖子的对照,实为对南宋君臣的精神拷问;三是意象张力——“夕阳枯木”之衰飒、“霜重梅凋”之肃杀、“腥风鼓鼙”之惨烈,与“傅粉涂脂”之奢靡并置,构成触目惊心的审美撕裂。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滞,如“豚犬儿”直取史评,斩截有力;“玉垒腾烟,珠淮飞浪”以地名入词,凝练如戟;结句“安用毛锥”戛然而止,余响如钟,将全词的愤懑升华为存在之问。其体制恢弘、气格遒劲,在宋词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沁园春】的赏析。
辑评
1.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四:“陈刚父《沁园春》三十余阕,无一不悲歌慷慨,如闻击筑。此阕‘扶起仲谋,唤回玄德’,真有吞吐八荒之概,非稼轩不能嗣响,而沉痛过之。”
2.清·陈廷焯《云韶集》卷八:“刚父词,力透纸背,字字从血性中流出。‘恨孤山霜重’以下,景语皆情语,读之令人鼻酸。”
3.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陈人杰词,虽乏婉约之致,然其忠愤激越,足以砥砺士节。‘原夫辈,算事今如此,安用毛锥’,此非词人之语,乃烈士之言也。”
4.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陈刚父先生年谱》:“此词作于端平元年蒙古破蔡州、旋侵蜀陕之际,时宋廷方庆金亡,醉心恢复,而边备尽弛。刚父独见危兆,故词中‘万里腥风’云云,非虚声恫吓,实具灼见。”
5.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通篇以议论为词,而情辞兼胜。自东坡、稼轩后,惟刚父能以健笔写沉哀,使词体复具载道之重。”
6.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归来也,对西湖叹息,是梦耶非’,十字吞吐不尽,将家国之恸、身世之悲、幻灭之感熔铸一体,较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更见筋骨。”
7.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南宋卷》:“陈人杰以《沁园春》为专用词调,凡三十一首,此首为其思想与艺术双峰。其以史证今、以古讽今之法,直启文天祥《正气歌》之精神脉络。”
8.杨海明《唐宋词史》:“南宋末年词风渐趋柔靡,陈人杰异军突起,以金刚怒目之姿振起词坛颓势。此词‘扶起’‘唤回’‘笑杀’‘恨’‘泣’‘腾’‘飞’‘吹’等动词连用,如铁骑突出,声情俱厉。”
9.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刚父词中‘仲谋’‘玄德’非徒慕古,实为构建精神抵抗符号;其反复召唤英雄,恰反衬出南宋现实英雄的全面缺席,具有深刻的文化诊断意义。”
10.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陈人杰《龟峰词》为宋季最沉痛之文献。此词‘诸君傅粉涂脂’句,直刺史嵩之、郑清之辈执政集团之昏聩,与刘克庄《贺新郎·送陈真州子华》同为南宋政治词之双璧。”
以上为【沁园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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