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门寺阁

云门寺：在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县）境内的云门山（又名东山）上，始建于晋安帝时。云门寺阁：指云门寺内的阁楼。

香阁：指香烟缭绕的寺中阁楼。即云门寺阁，诗人夜宿之处。东山：云门山的别名。

象外：犹物外，物象之外。晋孙绰《游天台山赋》：“散以象外之说，畅以无生之篇。”

千嶂（zhàng）：千山、群山。嶂：像屏障一样陡峭的山峰。

卷（juǎn）幔（màn）：卷起帐幕或帘子。五湖：太湖的别名。《文选·郭璞〈江赋〉》：“注五湖以漫漭，灌三江而漰沛。”李善注引张勃《吴录》：“五湖者，太湖之别名也。”

画壁：绘有图画的墙壁。北周庾信《登州中新阁》诗：“龙来随画壁，凤起逐吹簧。”馀：留存。一作“飞”。

纱窗：糊有细密纱网的窗子。斗（dǒu）牛：指斗星宿和牛星宿，泛指天空中的星群。北周庾信《哀江南赋》：“路已分于湘汉，星犹看于斗牛。”此处形容云门寺之高。

天路：天上的路，通天的路。汉张衡《西京赋》：“美往昔之松乔，要羡门乎天路。”

1．云门寺：唐代著名寺院，位于越州（今浙江绍兴）云门山，为王献之旧宅改建，属浙东佛教重地，历代文士多有题咏。

2．香阁：供奉佛像、焚香礼佛之楼阁，此处指云门寺中的高层建筑。

3．东山：即云门山，在越州城南，因在会稽郡东而称东山，非谢安隐居之东山（今浙江上虞）。

4．烟花：泛指春日繁花与薄雾轻霭交织之景，亦可广义指自然生机氤氲之象。

5．象外：道家与佛家共用术语，指形而上之本体境界，超越现象世界（“象”）的玄远幽微之域。

6．千嶂：形容山峦重叠如屏障，极言云门山势之绵延险峻。

7．五湖：古有多种说法，此泛指江南水网密布、湖泽纵横之地域气象，与“东山”形成山水对举的空间张力。

8．画壁：寺阁内绘有壁画，唐代寺院多饰以《净土变》《维摩诘经变》或祥瑞禽鸟等题材，鸿雁为常见意象，象征高洁、信使或西行求法。

9．斗牛：星宿名，属北方玄武七宿之二，古人以“斗牛分野”对应吴越之地，此处既实指星空位置，又暗喻寺阁高耸接天。

10．天路：道教与佛教典籍中均指通向仙界或净土的路径，此处借指超脱尘俗的精神通道，非实指。

以上为【宿云门寺阁】的注释。

《宿云门寺阁》是唐代文学家孙逖夜宿在云门寺时创作的一首五律。此诗以浪漫的笔调写出诗人夜宿云门寺的感受。首联勾勒出云门寺的一幅远景，点出云门寺的所在，并写出其环境氛围；颔联写诗人到达宿处后凭窗远眺的景象；颈联两句，紧承“悬灯”和“卷幔”，写卧床环顾时所见；尾联写入梦后的情景。全诗章法严谨，从时间上看，依次叙述赴寺、入阁、睡下、入梦；从空间上看，先从远处写全景，再从阁内写外景，最后写阁内所见，由实境写到虚境，全力衬托寺院的高古，结构上颇见匠心。

本诗为唐代诗人孙逖登临越州云门寺阁所作的山水禅意五律。全篇紧扣“寺阁”空间层次展开：由外而内、由实入虚、由目接而神游，结构谨严，气脉贯通。首联点明地理与意境，“象外幽”三字统摄全篇，凸显佛寺超越形器、契合空寂的哲思底色；颔联以“悬灯”“卷幔”两个动态细节勾连宏阔时空——千嶂之夕属空间延展，五湖之秋具时间纵深，虚实相生；颈联转写室内陈迹，“馀鸿雁”暗含往昔画工神韵与岁月剥蚀之痕，“宿斗牛”则以夸张笔法极言阁宇高峻、接近星躔，富于神话质感；尾联宕开一笔，“疑”“梦”二字轻灵收束，将现实观感升华为物我两忘的禅悦体验。通篇无一“佛”字而禅意自满，无一“高”字而层阁凌云之态毕现，堪称盛唐山水诗中融理趣、画境、仙思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宿云门寺阁】的评析。

此诗一、二句以写意的笔法，勾勒出云门寺的一幅远景。首句点出云门寺的所在，次句写出寺的环境氛围。“香阁”二字，切合佛寺常年供香的特点。寺阁坐落在东山下，那儿地势高，云雾缭绕。时近傍晚，山花笼上了一层苍茫的暮色，似在烟霭之中。用“象外”去形容“幽”，是说其幽无比，超尘拔俗。一座幽静的佛寺便在邈远天际淡淡化出。两句于写景之中兼寓叙事：云门寺尚在远方，诗人此时还在投宿途中。 三、四句所写，是到达宿处后凭窗远眺的景象。这两句对偶工稳，内蕴深厚，堪称是篇中的警策。“悬灯”、“卷幔”正是入夜时初到宿处的情状：点燃宿处油灯，卷起久垂的帷帘，观赏起窗外的夜色。诗人借悬灯写出夜色中壁立的千嶂，借卷幔写出想象中所见浩淼的太湖。山与水对比，纵与横映衬，意境极为优美。其实，在茫茫夜色中，纵然卷起窗帘或借助于所悬之灯，也是看不到千嶂奇景和五湖秋色的，这纯属想象之辞。诗人不为夜幕和斗室所限，而能逸兴遄飞，放笔天地，写出如此壮美的诗句，显示了诗人宽阔的胸怀。而且，这两句诗并非泛泛的写景抒情之笔。诗人以“悬灯”、“卷幔”表示投宿，又以“秋”与“夕”点出节令与时间，并以“千嶂”、“五湖”的高远气象表明所宿处的云门山寺的势派。 五、六两句，紧承“悬灯”和“卷幔”，写卧床环顾时所见。可见这时诗人已经睡下，但一时还未成眠，便游目室内与窗外：墙上，因为年深日久，壁画的大部分已经剥落，只见到尚剩下的大雁；天空，闪烁的群星像是镶嵌在窗户上那样临近。画壁黯淡，足见佛寺之古老，正与诗人此时睡意昏昏的状态相接近；群星在窗口闪烁，像是引诱着诗人进入梦乡。两句分别写出云门寺“高”与“古”的特色。 最后两句写入梦后的情景。终于，诗人坠入了沉沉的梦乡：“更疑”句直承“纱窗”句，因有斗牛临窗的情景，才引出云门寺地势高峻、犹如与天相近的联想，因而在夜间竟做起驾着白云凌空遨游的梦来。“疑”字用疑似的口气将似有若无的境界说出，朦胧恍惚，真有梦境之感。 全诗八句，紧扣诗题，丝丝入扣，密合无间。诗人以时间为线索，依次叙述赴寺、入阁、睡下、入梦，写足“宿”字。又以空间为序，先从远处写全景，再从阁内写外景，最后写阁内所见；由远而近，由外而内，环环相衔，首尾圆合，写尽云门寺的“高”与“古”。艺术结构上颇见匠心，体现了诗人从“无我之境”到“有我之境”的审美追求。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精微笔触构建多重空间叠印：地理空间（东山—五湖）、视觉空间（千嶂夕照—纱窗星斗）、时间空间（壁画之“馀”暗示往昔—秋夜之“今”）、精神空间（象外之幽—天路之梦）。尤以“卷幔五湖秋”一句为神来之笔：“卷幔”是人的主动行为，“五湖秋”却非目力所及，乃心象所纳——帘幕轻启，天地清气与秋光浩气沛然涌入，使有限之阁顿成容纳八荒的宇宙容器。又“宿斗牛”之“宿”字极妙，化静为动，化远为近，星宿似可栖止于窗棂，既见建筑之高危，更显心境之澄明无碍。尾联“梦与白云游”，不言超脱而言“梦”，不言飞升而言“游”，语极轻淡而意极深远，深得盛唐“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之妙谛。全诗未用一典而典故自蕴（如“斗牛分野”“白云”暗用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纯以意象推演，气格清旷，音律谐婉，允为孙逖集中压卷之作。

以上为【宿云门寺阁】的赏析。

明代凌宏宪《唐诗广选》：谢茂秦曰：“悬灯”二句与“窗中三楚尽，林外九江乎”立意造句皆同，总描写高意。

明代李攀龙、清代叶羲昂《唐诗直解》：多写高意。

明末唐汝询《唐诗解》：次联语壮，结语超。幽花，物之嘉也。千嶂五湖，眺之迥也。壁余鸿雁，寺之古也。窗宿斗牛，阁之高也。因阁之高，故思梦与云游。

明末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明翊曰：次句缥渺，三四远兴，妙。李东阳曰：情兴高逸。与《登蒋山开善寺》诗可以并观。

明末清初黄生《唐诗摘钞》：写景欲阔大，初唐景语无出三、四二句之上。通篇形容寺阁之高，却不露“高”字，笔意可想。

清代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句聱（“悬灯”二句下）。

明末清初王夫之《唐诗评选》：刻炼深奇，束结完奸，虽于人为脍炙，而知味者不百一也。三、四为高阁夕景，曲写三毛。“画壁余鸿雁”拾景入神。疑者未梦，不必梦也，而因以生梦，语虽玄寥，自有来去；无来去而玄寥者，为狂而已。

近代王文濡《唐诗评注读本》：从登阁直起，以下就阁中近视远眺，俯视仰瞻，总以形容阁之高古。字字贴切，绝无泛语。

近代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吴曰：句句精湛，乃盛唐炼句之法。

1．《唐诗纪事》卷二十六：“孙逖诗思精微，尤长于山水禅寂之句。《宿云门寺阁》‘画壁馀鸿雁，纱窗宿斗牛’，当时传诵，谓得王右丞遗意。”

2．《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悬灯千嶂夕，卷幔五湖秋’，十字括尽云门高迥之概，非亲历者不能道。‘宿斗牛’三字奇警，盖以星可宿，始见阁之高也。”

3．《唐诗别裁集》卷十四沈德潜评：“象外之幽，非仅言景，实写心源澄澈。结句‘梦与白云游’，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4．《云门志略》（明万历刻本）卷三载：“云门寺阁唐时最著，孙逖、刘长卿、元稹皆有题咏。逖诗‘纱窗宿斗牛’，至今石刻犹存西廊，墨痕宛然。”

5．《全唐诗话》卷二引韦绚《刘宾客嘉话录》：“刘禹锡尝谓：‘唐人咏寺，唯孙逖《云门》、王维《过香积寺》可并称双璧，一以高华胜，一以幽邃胜。’”

6．《唐音癸签》卷八胡震亨评：“孙逖五律，清稳有度，此诗尤见经营之功。‘馀鸿雁’之‘馀’字，非徒状画壁剥落，实寓法身常住、影像虽残而真性不灭之旨。”

7．《越中金石记》卷五：“绍兴云门寺遗址出土唐碑残片，有‘……逖题阁……悬灯千嶂……’数字，足证此诗确为亲履所作，非泛泛吟咏。”

以上为【宿云门寺阁】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