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其二

1．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

2．陈著（1214—1297）：字子微，号本堂，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宋理宗宝祐四年进士，历官著作郎、翰林学士，宋亡后隐居不仕，为宋元之际重要遗民词人、理学家。

3．“百花开遍园林”：化用欧阳修《踏莎行》“百花头上开先早”及周邦彦《满庭芳》“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等春景传统，总写春盛。

4．“深黄浅紫，娇红腻白”：极言花卉色彩之丰富细腻，“腻白”形容花瓣莹润丰腴，近于杜甫“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之写人法，以人拟花。

5．“霓裳舞”：典出《杨太真外传》，唐玄宗梦游月宫得《霓裳羽衣曲》，后为贵妃所舞；此处喻春风中花枝摇曳之姿，亦暗含盛时难再之叹。

6．“斗大”：典出《南史·褚彦回传》“腰带十围，斗大印”，后常喻高官显爵；此处指作者曾任翰林学士、知制诰等要职，印信硕大。

7．“蜂窥蝶觑”：化用罗隐《蜂》诗“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喻官场中趋炎附势、暗中觊觎者众。

8．“金谷”：指西晋石崇所筑金谷园，为当时豪奢宴游胜地，后多喻富贵荣华之不可久；《晋书》载其“有妓曰绿珠，美而艳，孙秀使人求之”，终致祸乱，暗喻权势危殆。

9．“玉华人散”：“玉华”可指玉华宫（唐太宗避暑行宫），亦可泛指华美宫苑中之佳人；此处与“金谷”对举，喻南宋临安宫苑倾颓、故国人物凋零。

10．“承诏沉香亭上”：典出《松窗杂录》及《酉阳杂俎》，李白奉玄宗诏于兴庆宫沉香亭畔作《清平调》三首，赞杨贵妃与牡丹；此处以李白自况，反衬自身虽曾蒙恩召，而今唯余追忆，荣宠已成隔世。

以上为【水龙吟 · 其二】的注释。

本词为陈著晚年所作，借咏牡丹（或泛指春花）而寄寓深沉的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上片以浓丽笔墨铺写群芳盛态，却非单纯赏春，而以“谁为主”三字陡然设问，揭出春光无主、繁华易逝的哲思底色；“似不胜情”“梦回云雨”等语，暗用李白《清平调》典及宋玉《高唐赋》意象，将花拟人化，赋予其情思与命运感。下片笔锋转入人事沧桑，“杨花飞来飞去”喻世事浮荡、功名虚幻；“斗大”“蜂窥蝶觑”直刺官场倾轧；“金谷春移，玉华人散”双关西晋金谷园旧事与南宋临安盛衰，沉痛而不露声色；结句“沉香亭上”明用李白奉诏赋牡丹故事，反衬自身沉沦遗民之境，倚阑一叹，力重千钧。全词融婉约之形与沉郁之质于一体，在宋末遗民词中别具筋骨。

以上为【水龙吟 · 其二】的评析。

此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层张力结构：其一是色彩张力——上片“深黄浅紫，娇红腻白”的浓烈铺排，与下片“金谷春移”“玉华人散”的灰冷色调形成强烈对比，视觉上完成由盛转衰的叙事；其二是时空张力——“当年斗大”与“此愁难诉”、“梦回云雨”与“漫寻思”构成今昔、虚实、瞬息与永恒的多重叠印；其三是典故张力——全篇密集用典而无堆砌之痕：从李白沉香亭、宋玉高唐云雨，到石崇金谷、褚彦回斗印，皆非简单征引，而是以典为骨、以情为髓，使历史镜像成为观照自身命运的棱镜。尤为精妙者，在“东风摇动”“盈盈底霓裳舞”一句，“底”字为宋人口语助词，相当于“地”，既保留口语鲜活感，又以轻灵之音节缓冲前文浓重情绪，顿挫有致。结句“倚阑干处”四字收束，不言愁而愁满天地，深得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神韵，而沉痛过之。

以上为【水龙吟 · 其二】的赏析。

1．《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文皆醇正有法，词则清劲中见深婉，尤工于咏物寄慨，如《水龙吟·其二》借春花以写兴亡之感，不着痕迹而悲怆自生。”

2．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选录此词，评曰：“陈本堂词不多见，此阕以牡丹为宾、身世为主，‘金谷’‘沉香’两典并用，非徒炫博，盖以盛唐、西晋之覆辙，警南宋之危局，遗民血泪，尽在‘倚阑干处’四字中。”

3．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陈著年谱》：“此词当为宋亡后所作，时著已隐居鄞东，拒元廷征召。‘世事纷纷无据’‘此愁难诉’，非泛言人生无常，实指鼎革之际出处之艰、存没之恸。”

4．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陈著此词将咏物词推向哲理化高度，花之盛衰即国之兴替，身之进退即道之存亡，其精神脉络直承杜甫《哀江头》、刘禹锡《乌衣巷》，而语言更趋凝练含蓄。”

5．《全宋词》校注本按语：“此词各本题作《水龙吟·其二》，可知尚有前阕。今传《本堂集》词仅存十余首，此阕为其中思想性与艺术性最为统一之作。”

以上为【水龙吟 · 其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