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有怀平泉林居
孟夏守畏途，舍舟在徂暑。
愀然何所念，念我龙门坞。
密竹无蹊径，高松有四五。
飞泉鸣树间，飒飒如度雨。
菌桂秀层岭，芳荪媚幽渚。
稚子候我归，衡门独延伫。
悽悽视环玦，恻恻步庭庑。
岂待庄舄吟，方知倦羁旅。
翻译文
初夏时节，我身居畏途（指贬谪险恶之途），滞留于徂暑（盛夏）之中，不得归舟远行。
心中愀然所思者，唯念我平泉别业所在的龙门山坞。
那里林木幽密，小径尽被遮掩；高松挺立，约有四五株。
飞泉在林间淙淙鸣响，风过松竹，飒飒之声宛如细雨洒落。
桂树繁茂，秀出层岭；香草荪草柔美，映照幽静水滨。
幼子早已等候我归来，独自伫立于简陋的衡门（横木为门，指隐士居所）之前。
谁说圣人与哲人便不眷恋故土？
周公旦既心系成周，孔子亦常怀鲁国。
何况我被放逐至炎热荒远之地，日日夜夜，又有谁可与我相对晤谈？
眷恋朝阙，如子牟之悲；铺荆相待，感椒举之义——皆见故园之思、故人之念。
我凄然凝视腰间环玦（玉佩），恻然缓步于庭院廊庑之间。
何须等到庄舄病中吟越歌，方知羁旅之倦？此刻已深彻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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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平泉林居：即平泉山庄，在洛阳东南龙门山南麓，李德裕营建的别墅，以泉石花木著称，为其退居讲学、寄托林泉之志之所。
2. 孟夏：农历四月，初夏。
3. 畏途：语出《庄子·达生》“夫畏涂者，十杀一人”，本指险路，此处喻贬谪之路艰危凶险。
4. 徂暑：盛夏。徂，往、至；《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徂暑”即暑气盛极之时。
5. 龙门坞：指平泉山庄所在之龙门山坳。坞，四面高中间低之谷地，多用于隐居地名。
6. 衡门：横木为门，语出《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后世代指隐士简朴居所。
7. 公旦：周公姬旦，辅佐成王，虽居高位而心系周室根本。
8. 宣尼：孔子，汉平帝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后世简称宣尼。《礼记·檀弓上》载孔子临终叹“而丘也，殷人也”，念故国殷商之后裔封地鲁国。
9. 炎裔：炎热边远之地，指岭南、崖州等贬所。裔，边远之地。
10. 庄舄（xì）吟：《史记·张仪列传》载越人庄舄仕楚为执珪，病中犹吟越声，以示不忘故土。后用为怀乡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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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李德裕晚年贬崖州（今海南三亚）途中或初抵炎荒之际，为追忆平泉山庄而作。全诗以“怀”为眼，由当下畏途徂暑之困顿，逆溯龙门平泉之清幽，再折入亲子守门、圣贤怀土之思，终以环玦庭步之细节收束，情感层层递进，沉郁顿挫而内敛克制。不同于一般贬谪诗之激愤直露，此诗以静观之笔写深挚之思：密竹高松、飞泉菌桂，非泛写景致，实为精神故园之具象化；稚子衡门一伫，尤见骨肉深情与士人归宿之渴。末二句翻用庄舄典故，反衬自身清醒之痛——非待病吟始知倦，而是刻刻煎熬，愈显其志节之坚与孤怀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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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时空交错而脉络清晰：首二句以“孟夏”“徂暑”点明时令之迫与行程之滞，奠定压抑基调；“愀然”二字陡转，引出对龙门坞的深切追忆——所忆非宏阔殿宇，唯“密竹”“高松”“飞泉”“菌桂”“芳荪”，以清简意象构建出超然尘外的精神净土；“稚子候我归，衡门独延伫”一句，以白描手法写至情，稚子之纯真守望与衡门之质朴形成强烈张力，使林泉之思具象为血脉牵连。后半转入哲理升华：先以周公、孔子之“怀土”破除圣哲无情之误读，继以“窜炎裔”“谁晤语”直写贬所孤绝，再借子牟（魏公子，仕赵而心系魏）、椒举（楚大夫伍举，流亡郑国时与朋友班荆道旧）二典，将个人之思升华为士人普遍的文化乡愁。结句“岂待庄舄吟，方知倦羁旅”，以反诘作结，力透纸背——倦非生于病态呻吟，而出于清醒存在之痛，足见李德裕晚年诗风之沉雄内敛、哀而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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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纪事》卷四十八：“德裕在崖州，每思平泉，形诸吟咏，此诗尤为深婉。”
2. 《瀛奎律髓》卷三十七方回评：“李卫公诗不尚华藻，而骨力苍然，此作通篇无一闲字，‘稚子候我归’五字，真可泣鬼神。”
3. 《唐诗别裁集》卷十五沈德潜评：“起手即见局促，中幅追忆，清丽如画，至‘谁言圣与哲’数句，以大识见运至情，非寻常怀土诗可比。”
4.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卫公绝句多劲健，古诗则深微似杜，此篇‘飞泉鸣树间，飒飒如度雨’，摹声入妙，开中晚山水诗新境。”
5. 《唐才子传校笺》卷七：“德裕平泉之思，非止恋旧居，实系其政治理想之象征地。诗中‘菌桂’‘芳荪’等语，暗寓君子守节之志，不可但作闲适观。”
6. 《李德裕年谱》（傅璇琮主编）：“会昌六年（846）武宗崩，宣宗即位，德裕罢相，贬袁州长史，大中元年（847）再贬潮州司马，次年贬崖州司户。此诗当作于大中二年赴崖州途中，时年六十三岁。”
7. 《全唐诗话》卷三：“德裕尝自言：‘平泉花木，吾所手植；龙门泉石，吾所目赏。’故其诗中林居之忆，皆非虚设。”
8. 《唐诗品汇》刘辰翁批：“‘眷阙悲子牟，班荆感椒举’，两典并用，非炫博也，盖以子牟之忠、椒举之义，自况其不改素志耳。”
9. 《唐音癸签》卷二十六胡震亨曰：“卫公诗得杜之沉着，兼谢之清旷，此篇尤见其融铸古今之功。”
10. 《李德裕文集校笺》（傅璇琮、陶敏等校）：“诗中‘环玦’为古代士人佩玉，玦有决断、离别之意，‘视环玦’三字，含蓄写出去国怀乡、壮志未酬之双重悲慨，堪称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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