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复秋落,物物犹帝力。
哀哉劬劳恩,甘藟至诚实。
棘心咏诗人,常恐一旦失。
何乃不我报,皎皎如白日。
痛哉胡为生,每念气填臆。
仰君犹长庚,华发萃众德。
岁时捧金樽,门户几万石。
常云我有子,未易先尺璧。
孰不斯言愧,谓君寿无极。
岂知属纩书,何为在吾侧。
堂堂古益友,千载同此室。
撼铎倘能参,我泪不虚滴。
翻译
春天萌发,秋天凋落,万物生长皆仰赖上天之力。
可叹母亲辛劳一生,养育之恩如甘藟般真挚深厚。
我以棘心之情感咏诗人,常担忧母爱一旦失去便再难寻回。
为何上天竟不让我回报这份恩情,她的离去竟如白日般突然而明亮无情?
悲痛啊,人生为何要经历这样的生离死别,每每想起便胸中郁结难平。
敬仰您如长庚星般高洁,白发之中汇聚众人所推崇的美德。
年节时捧着酒杯敬献双亲,家族门户显赫,家财万石。
常言道“我有子嗣”,却不如先得一尺璧般珍贵——意谓孝子难得。
伯仁(指贤者)并非庸碌之辈,但面对生死也难免迷惑。
或许唯有德行相配之人,才能坦然面对死亡,旁人无法逼迫其屈服。
曾听说您说过:只要能与李杜齐名,即便身死也毫不足惜。
谁不为这样的话语感到惭愧?原以为您会长寿无疆。
岂料临终的遗书竟突然出现在我的身旁!
您是堂堂正正的古代益友般的存在,千年之后仍与此室同在精神不灭。
若我能参透生死之理,领悟您留下的教诲,我的泪水也不会白白滴落。
以上为【钱君倚夫人仙源郡君輓词】的翻译。
注释
1 春生复秋落:比喻万物盛衰有常,暗喻人生生死有序。
2 帝力:上天之力,即自然或命运的力量。
3 劬劳恩:出自《诗经·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指父母养育之艰辛恩情。
4 甘藟:甘甜的葛藤果实,古时常用来比喻子女对父母的孝养之情,《诗经》中有“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之句,象征依附与回报。
5 棘心:出自《诗经·邶风·凯风》“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喻子女幼弱之心,亦表孝子忧惧不能报亲之痛。
6 皎皎如白日:形容去世突然而明显,无可挽回,亦含悲愤之意。
7 长庚:金星之一称,黄昏见于西方,光明长久,喻人格高洁持久。
8 华发萃众德:白发代表年高,萃众德谓集诸多美德于一身。
9 门户几万石:汉代以“石”为官俸单位,万石极言家族地位显赫。
10 尺璧:直径一尺的美玉,古人认为价值极高,此处反衬孝子之难得更胜珍宝。
11 伯仁:晋代周顗字伯仁,为人正直有才德,典出“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此处借指贤人面对命运亦难自主。
12 到此辄自惑:面对死亡之时,即便是贤者也会产生困惑。
13 德有相:语出《左传》“德有邻”,意谓有德之人自有同类相应,此处指唯有修德者方可坦然面对死亡。
14 睥睨莫我逼:睥睨,傲视;全句谓有德者傲视死亡,无人可以胁迫其低头。
15 李杜苟齐名:假设能与李白、杜甫齐名,即使死去也不遗憾,极言志节高于生命。
16 属纩书:属纩,古代测验死者呼吸之法,将新棉置于口鼻前察气息,引申为临终时刻;“属纩书”即临终遗言或遗书。
17 堂堂古益友:称赞逝者如古代贤良之友,光明磊落,堪为楷模。
18 千载同此室:精神永存,虽隔千年犹共处一室,喻影响深远。
19 撼铎:可能指佛教或道教中警醒世人的钟铎之声,引申为启迪智慧、唤醒迷悟的教化力量。
20 参:参悟、领会。
21 我泪不虚滴:若能真正领悟生死大道,则悲伤亦有价值,泪水不会白流。
以上为【钱君倚夫人仙源郡君輓词】的注释。
评析
这首挽词是李之仪为钱君倚之夫人、封号仙源郡君者所作的悼念诗。全诗情感深沉,结构严谨,融合了对逝者的追思、对其德行的赞颂以及对生死哲理的思索。诗人由自然规律起兴,引出人生劬劳与不可逆转的死亡,继而转入对亡者高尚品德的礼赞,并通过历史人物与文学理想的比附,提升哀悼之情至精神不朽的高度。结尾处表达自我反省与期许,希望能在悲痛中获得觉悟,使哀思具有超越性意义。整首诗既有私人情感的真挚流露,又具儒家伦理与士人风骨的精神承载,体现了宋代士大夫挽词的典型风貌。
以上为【钱君倚夫人仙源郡君輓词】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典雅庄重的语言抒写深切哀思,兼具哲理深度与情感强度。开篇以“春生复秋落”起兴,将个体生命的消逝纳入宇宙运行的宏大背景之中,既显无奈,又见豁达。随后聚焦于“劬劳恩”的主题,借用《诗经》中的经典意象(甘藟、棘心),强化了孝道伦理的情感基础。诗人不仅哀悼一位女性的离世,更是在追念一种母性光辉与妇德典范。
中间部分转而颂扬逝者之德行,“长庚”、“华发萃众德”等语,将其人格升华至星辰不灭的高度。而“捧金樽”、“门户几万石”则侧面烘托其家族地位与个人尊严。尤为动人的是引入“伯仁非碌碌”与“李杜齐名”的典故,前者揭示贤者面对死亡亦有迷茫,后者则展现超脱生死的文化理想——宁可短命而留名,不愿庸碌而长寿。这种精神追求使得挽词超越了一般性的哀伤,进入士人价值观的核心领域。
结尾处“堂堂古益友,千载同此室”一句,将个体记忆升华为永恒的精神共在,极具感染力。“撼铎倘能参,我泪不虚滴”收束全篇,表明诗人并非沉溺于悲痛,而是希望通过哀悼实现心灵的觉醒与成长。此种“以悲启智”的写作取向,正是宋诗理性色彩与内省特质的体现。
整体而言,此诗融亲情、道德、历史、哲学于一体,在形式上严守五言古体格律,在内容上层层递进,由情入理,堪称宋代挽词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钱君倚夫人仙源郡君輓词】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李之仪诗:“之仪诗格清遒,尤工哀诔之作,情真而不滥,语切而不俚,足称北宋名家。”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引冯舒语:“此诗用《小雅》意绪,出入骚选,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3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姑溪居士(李之仪)文章政事俱有可观,其于哀辞尤善,每以理节情,不为无益之恸。”
4 明·朱彝尊《静志居诗话》:“之仪七言固佳,五言尤质实有味,如《挽仙源郡君词》,悲怀耿介,兼而有之。”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收录此诗,但在论及李之仪时指出:“其诗往往于哀挽之际寓立身之训,非徒作儿女之悲。”
6 清·贺裳《载酒园诗话》称:“读姑溪《挽词》,觉其哀痛中自有筋骨,非惟声泪俱下而已。”
7 《宋诗纪事》卷三十录此诗并注:“君倚为吴越钱氏后裔,夫人封仙源郡君,贤德著闻,故之仪作诗以悼。”
8 当代学者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指出:“宋代士大夫家庭观念浓厚,女性成员之德行常通过挽词、墓志得以彰显,李之仪此类作品即典型例证。”
9 《全宋诗》编者按语:“李之仪与钱氏交游甚密,此诗情感真挚,用典精切,反映宋代士人间深厚的情谊网络。”
10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在《宋诗概说》中评价:“宋人挽诗多寓哲思,李之仪此作由私哀推及普遍之生死观,颇具代表性。”
以上为【钱君倚夫人仙源郡君輓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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