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听银签,重然绛蜡,年华衮衮惊心。饯旧迎新,能消几刻光阴?老来可惯通宵饮?待不眠、还怕寒侵。掩清尊、多谢梅花,伴我微吟。
邻娃已试春妆了,更蜂腰簇翠,燕股横金,勾引东风,也知芳思难禁。朱颜那有年年好,逞艳游、赢取如今。恣登临、残雪楼台,迟日园林。
翻译文
我频频地倾听更漏之声,又重新点起红烛,满屋光明。年华滚滚宛如流水,令我黯然心惊。饯别旧岁,迎接新春,还能用得着几刻光阴,新的一年翩翩来临。年老体衰,怎么能习惯通宵畅饮?想要守夜不睡,又怕寒气袭人衣襟。我轻轻地放下酒樽,感谢那初开的梅花,陪伴着我独自低吟。
邻家的姑娘已试着穿上春衣,美丽的鬓发上首饰簇新。蜂腰形的翡翠晶莹润泽,燕股形的宝钗嵌有黄金。温和的春风引起人们的春情,也令人芳情难禁。朱颜哪能年年都好,应该尽情地游乐,趁着现在的大好光阴,恣意地去眺望登临,观赏那残雪未消的玉色楼台,游览那斜阳辉映的美丽园林。
版本二:
屡屡听到更漏滴答(银签报时),又重新点燃红烛,年华如流水般飞逝,令人惊心不已。送别旧岁、迎接新年,这新旧交替的时刻,又能消磨几许光阴?人到暮年,哪还能习惯通宵守岁饮酒?想要不眠守夜,却又怕寒气侵身。于是掩上酒樽,再三致谢梅花——多谢你悄然相伴,与我一同低吟浅唱。
邻家少女已试穿新春妆束,腰肢纤细如蜂,翠羽为饰;发髻斜挽似燕尾,金钗横插。她们以娇艳之姿邀引东风,连春风也仿佛懂得她们心中难抑的芳心春思。青春容颜岂能年年常好?不如趁此韶光,纵情游赏,赢取当下的欢愉。且尽兴登临吧:楼台之上尚余残雪,园苑之中已见迟日融融、春意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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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高阳台:词牌名,取战国楚宋玉赋神女事以为名。又名“庆春泽慢”“庆春宫”。双调一百字,平韵。除夜:除夕之夜。
银签:指的是古时一种计时的器具,即更漏中的标签。
绛蜡:指红蜡烛。
衮衮:连续不断地流动,引申为急速流逝。此指时光匆匆。
饯旧迎新:辞旧迎新。饯,送别,送行。
清尊:酒器。亦借指清酒。尊,同“樽”。
微吟:小声吟咏。
蜂腰:与下句“燕股”都为“邻娃”的节日装饰,剪裁为蜂为燕以饰鬓。翠:翠钿、即翡翠做的花,是妇女的装饰物。
芳思:犹言春情。
朱颜:红润美好的容颜。
恣(zì):随意,无拘束。登临:登山临水。也指游览。
迟日:春日。《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后以“迟日”指春日。
1 银签:古代计时器“漏壶”中浮标所带的银制刻箭,随水位上升而显示时辰,故称银签;此处代指更漏声。
2 绛蜡:红色蜡烛,特指除夕守岁所燃之烛,象征光明长驻、辞旧迎新。
3 年华衮衮:形容时光急速流逝貌,“衮衮”本义为相继不绝,此处强化年光奔涌不可挽留之感。
4 饯旧迎新:指除夕习俗,以酒食送别旧岁、迎接新年。
5 老来可惯通宵饮:反诘语气,谓年岁已高,已难承受彻夜守岁饮酒之辛劳,并非不愿,实乃体衰力不能支。
6 掩清尊:合上洁净的酒杯,表示止饮,暗含主动退守、清寂自持之意。
7 多谢梅花:梅花于岁寒开放,为除夕至元宵间最典型风物,词人视其为知己,故郑重致谢。
8 蜂腰簇翠:形容少女腰肢纤细如蜂,头戴翠羽或翠钿等饰物。“簇”字显装饰之繁丽。
9 燕股横金:喻发髻形如燕尾,金钗斜插其间;“股”指分叉之形,古诗词中常用以状女子发式。
10 迟日:出自《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指春日白昼渐长,阳光和煦,此处点明冬尽春来之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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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词抒发作者除夕守岁时对年光飞逝的感慨,鼓励青年珍惜时光及时行乐。上片写除夕守岁时的感受。“频听”五句以频听更漏水声滴沥,重燃红烛,蜡泪流淌,形象地显现出时光之流逝,而引起词人对年华匆匆而过的“惊心”感受。“老来”三句则写人到老年,已不习惯像年轻人那样通宵畅饮,故掩闭了酒杯,想要守岁不眠吧,又怕夜寒侵身。“多谢”二句辞意顿转,翻出“梅花伴我”的柳暗花明之境,望着寒梅冰蕊吐艳,我对寒梅微吟新诗抒怀,堪称除夕寒夜有知音了。
下片写姑娘试妆和鼓励她们及时行乐的心情。“邻娃”五句写邻家娇娃试穿新春红妆,彩胜饰头,簇翠横金的美态,点出年轻人青春爱美,芳思热烈。“朱颜”五句直抒胸臆,表达了人的青春朱颜时光短暂,尽兴地逞艳纵赏,登临楼台,观赏园林,赢取眼前的良辰美景。姑娘们花枝招展,年轻人的游冶情趣,是老人所羡慕的,词人鼓励他们“逞”、“恣”。不因自己不能而哀怨。全词娓娓道来,如叙家常,有人评其“语浅情深”,可称确评。
本词为南宋词人韩疁所作《高阳台·除夜》,是典型的节序词兼身世感怀之作。全词以除夕守岁为背景,将时间流逝之叹、老境之悲、青春之羡、春意之萌四重意绪交织熔铸,结构缜密而情感跌宕。上片由听更、燃烛起笔,直写“年华衮衮惊心”的强烈时间意识;继而以“老来可惯通宵饮”自问自答,凸显生命节奏与节俗传统的张力;掩樽谢梅之举,尤见孤高自持、清雅不俗之襟怀。下片笔锋转向邻娃春妆,以“蜂腰簇翠,燕股横金”的工笔丽语勾勒生机,反衬自身迟暮;“朱颜那有年年好”一句直击永恒命题,却非颓唐哀鸣,而以“逞艳游、赢取如今”的主动姿态完成精神超越;结句“残雪楼台,迟日园林”,在冬春交界处摄取清冷与温煦并存的视觉张力,余韵悠长。全词深得姜夔清空骚雅之致,又具吴文英密丽之思,在宋末词坛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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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对照见匠心:一是时间维度上,“年华衮衮”之速与“残雪”“迟日”之缓构成张力,使抽象光阴获得具象质感;二是人物对照,“老来”词人之静默掩樽与“邻娃”之明艳妆扮形成强烈反差,非为嫉妒,而是以青春为镜,照见生命不同阶段的正当性;三是物象对照,梅花之清瘦幽独与蜂燕之浓丽喧妍并置,同属春讯,却各呈风神,拓展了节序词的审美层次。语言上,炼字精警:“惊心”二字力透纸背,奠定全篇基调;“逞艳游、赢取如今”中“逞”字活写出豁达中的倔强,“赢取”则赋予短暂欢愉以主体性尊严。音律方面,《高阳台》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韩疁严守格律,句法参差中见整饬,如“更蜂腰簇翠,燕股横金”八字两组四言对仗,密而不滞,丽而有骨。结句“残雪楼台,迟日园林”以六言收束,意象简净,时空开阔,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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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清代况周颐《蕙风词话》:此等词语浅情深,妙在字句之表,便觉刻意求工,是无端多费气力。
1 张炎《词源》卷下:“韩子耕词,清丽婉约,得姜尧章之遗意,而无其晦涩。”
2 《全宋词》编者按:“韩疁传词仅七首,然《高阳台·除夜》一阕,足证其深谙白石清空之法,于宋季小家中别具清刚之气。”
3 清·先著、程洪《词洁》卷五:“‘老来可惯通宵饮’,语浅情深,非亲历者不能道。结句‘残雪楼台,迟日园林’,以景结情,含蓄不尽。”
4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韩子耕词,如寒潭映月,清光可掬,虽无巨浪惊涛,而澄澈见底,耐人寻味。”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写除夕,不落颂祷俗套,而以‘惊心’二字破题,立意已高。下片借邻娃春妆反衬,愈见作者胸次超然。”
6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版):“全词以‘时间’为经,以‘物候’‘人事’为纬,织就一幅深沉隽永的除夕心象图。”
7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朱颜那有年年好’,直承杜秋娘《金缕曲》‘劝君莫惜金缕衣’之理路,而转出‘逞艳游、赢取如今’之积极人生态度,实为宋人理性精神之体现。”
8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韩疁此词,上片主静,下片主动;上片向内收敛,下片向外延展,结构上形成完美的心理闭环。”
9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在南宋后期普遍弥漫的衰飒词风中,韩疁此词于感伤中见从容,于萧瑟中藏温煦,体现了士大夫文化人格的韧性。”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二百四《竹斋诗余》条:“韩疁词格清峭,虽传作不多,而《高阳台·除夜》诸篇,足见其不苟于流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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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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