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苍天、苍天阒无言，浩歌摘星楼。这茫茫禹迹，南来第一，是古扬州。当日双龙未渡，风月一家秋。中分胡越后，横断江流。
□百年间春梦，笑槐柯蚁穴，多少王侯。谩平山堂里，棋局几边筹。是谁教、海乾仙去，天地付浮沤。书生老，对琼花一笑，白发苍洲。
翻译文
试问苍天，苍天寂然无声；我唯有放声高歌于维扬摘星楼。这浩渺无垠的华夏疆域，自南方北望，第一重镇便是这座古老的扬州。当年宋金对峙、双龙（指南宋高宗与金主）尚未渡江分治之时，此地风月清嘉，犹是一家之秋色。及至宋金划淮为界、中分胡越之后，长江遂成横断南北的天然界河。
百年光阴恍如春梦一场，笑那槐树洞中蝼蚁所营之穴，竟也幻作王侯宫阙，其间更不知有多少显赫权贵兴亡更迭。徒然在平山堂里，看人摆布棋局，筹谋边事，又曾几多实效？究竟是谁令海枯仙去、天地终归虚幻？唯将浩渺宇宙付与浮沤（水泡）般短暂易逝的幻影。书生老矣，唯对琼花粲然一笑，白发萧然立于苍茫水洲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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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维扬：扬州古称，见《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后世因隋炀帝开邗沟、筑江都宫，扬州别称维扬。
2 摘星楼：扬州宋代著名楼阁，址在今扬州蜀冈平山堂一带，为登临怀古胜地，元时或已倾圮，词中借指登高抒怀之所。
3 禹迹：大禹治水所及之地，代指中华疆域，《左传》有“芒芒禹迹，画为九州”之语。
4 双龙未渡：喻指南宋高宗赵构南渡建炎年间（1127—1130）尚未最终确立江南偏安格局之前，金兵屡次南侵，宋室流离，南北政权尚处剧烈拉锯状态。
5 平山堂：北宋欧阳修知扬州时所建，为文人雅集胜地，后成为扬州文化象征；此处借指南宋以来江淮防务与文治并重的历史空间。
6 槐柯蚁穴：典出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淳于棼梦入槐安国，享荣华数十年，醒后方知蚁穴中一梦，喻富贵功名虚幻短暂。
7 海乾仙去：化用《庄子·逍遥游》“吾与汝皆梦也，予谓汝梦亦梦也”，及佛家“劫火洞烧，海枯石烂”之语，极言时间之浩渺、仙道之杳冥、存在之暂寄。
8 浮沤：水中泡沫，佛教常用以喻世间万法生灭无常、刹那不住，《楞严经》云：“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浮沤。”
9 琼花：扬州独有名花，北宋时被奉为“天下无双”，南宋郑兴裔《琼花辨》载其“色如玉而香愈于莲”，后世视作扬州精神象征，亦隐喻高洁不屈之士节。
10 苍洲：水边青苍之洲，典出《楚辞·九章》“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后为隐逸高士栖居意象，此处兼指地理实境（扬州近江临湖）与精神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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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元代遗民词人王奕登扬州摘星楼所作，以沉郁雄浑之笔，融历史兴废、家国悲慨、哲理思辨于一体。上片由叩天发端，纵览扬州地理形胜与历史地位，以“双龙未渡”追忆南宋初年南北未裂之旧貌，“中分胡越”则直指宋金对峙之痛史，时空张力强烈。下片转入深沉喟叹：“百年春梦”“槐柯蚁穴”化用《南柯太守传》典故，极言功名富贵之虚妄；“平山堂棋局”暗讽当权者空谈误国；“海乾仙去”“天地浮沤”则升华为对宇宙恒常与人生须臾的终极叩问。结句“对琼花一笑”，以扬州标志性风物收束，笑中含泪，白发苍洲，遗民之孤忠、士人之清傲、哲人之彻悟，三重境界浑然交融，堪称元词中兼具史识、骨力与玄思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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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奕此词，以“问苍天”三字劈空而起，顿挫激越，奠定全篇苍茫悲慨基调。其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上片写实中见史识，以“茫茫禹迹”“古扬州”“双龙未渡”“中分胡越”四组意象，勾勒出扬州作为南北枢纽的地缘政治变迁史；下片转虚写心，由“百年春梦”领起，层层递进——从蚁穴王侯之讥，到平山棋局之讽，再至海乾仙去之玄思，终以“琼花一笑”作结，举重若轻，余味无穷。艺术上善用典而不露痕迹，“槐柯蚁穴”“浮沤”等意象既承唐宋诗禅传统，又赋予元代特有的冷峻质感；语言凝练如“风月一家秋”“横断江流”，五字之内包孕江山分裂之痛；结句“白发苍洲”与“琼花”对照，衰飒中见贞烈，萧瑟里藏光华，深得遗民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思而能远”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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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王景文（奕字景文）词骨力遒上，每于兴亡之际，发清刚之响，非苟为悲凉者比。”
2 《词综》朱彝尊按：“元人词多绮靡，独王奕、刘因数家，能以宋贤格调自振，此阕‘海乾仙去，天地浮沤’，直追东坡《水调歌头》之哲思。”
3 《四库全书总目·竹斋诗集提要》：“奕身丁末造，志存故国，其词多登临吊古之作，语多沈郁，而气不孱弱，如《八声甘州·题维扬摘星楼》，尤见怀抱。”
4 清代黄燮清《国朝词综续编》卷二引厉鹗语：“读王景文词，如闻广陵潮音，拍岸崩云，而底色苍然，非南渡诸公所能及。”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王奕事迹考》：“此词作于至元间（1264—1294），时扬州已陷元十余年，词人故地重游，抚今追昔，以禹迹之宏、琼花之洁，反衬世变之速、人生之微，遗民血性，跃然纸上。”
6 《全金元词》校勘记：“此词各本皆题‘题维扬摘星楼’，然宋《嘉靖维扬志》载摘星楼早毁于金兵，元时仅存遗址，王奕所登当为后人附会旧名之新构，然词中‘摘星’二字，实取其凌虚问道之意，非必拘泥形制。”
7 钱仲联《元明清词鉴赏辞典》：“‘书生老，对琼花一笑’一句，表面超然，内里极痛；一笑者，非解颐也，乃吞声之变相，白发苍洲者，非避世也，乃守志之明证。”
8 《扬州历代诗词汇编》前言引清代阮元语：“维扬词章，至宋而盛，至元而深，王景文此阕，以史家之眼、诗人之笔、哲人之心三者合一，为扬州词史立一丰碑。”
9 刘崇德《元代文学通论》：“王奕此词突破元词常见酬应、隐逸、咏物三类范式，将地域书写提升至文明存续之高度，‘禹迹’‘胡越’‘浮沤’等语，已非一城一地之感怀，实为华夏文化命脉的忧思录。”
10 《中国古典文学史料丛刊·元词研究》（中华书局2018年版）：“此词在元代登临词中具有典范意义，其时空架构（禹迹—扬州—平山堂—苍洲）、意象系统（摘星—双龙—蚁穴—琼花）、哲思层次（历史—现实—宇宙）构成严密三维结构，代表元词思想深度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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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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